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逃离柬埔寨:两个电诈幸存者决定徒步回国

加新网CACnews.ca| 2026-1-28 21:22 |来自: 凤凰卫视

元旦的傍晚,张万权终于回到了四川自贡。他与亲人围坐一桌,面前的羊肉火锅热气升腾。他嘴里叼着烟,一口热汤下肚,长长舒了口气——这是漂泊以来,第一次从心底感到踏实。

可就在20天前,他的人生坐标还全然不同:从电诈园区侥幸逃脱后,他辗转流落到柬埔寨金边一家华人宾馆的简陋住处,在那里偶遇了同样操着一口川普的韩德伐。两人素昧平生,却因高度相似的遭遇紧紧联结——他们都被“高薪”“闯荡”的承诺诱骗,怀揣期待踏上异国之路,却成为诈骗园区里的底层囚徒,在高墙电网间遭受非人的折磨,又都阴错阳差地成功逃离,凭借最原始的求生欲和陌生人的善意来到此处。

更重要的是,他们都想回家。

但这条路并不好走:两人来时均为偷渡,证件早已被收走,身上只有一台手机和20元人民币,想要回国,首先要付出数千美元的罚款和监禁——根据当地法律,外国人若以欺骗或其他办法进入柬埔寨境内,被驱逐出境前必须监禁3-6个月。

事实上,从离家开始,回家的每一步都有价码。绝境之下,一个悲壮的念头同时萌生:从金边出发,徒步穿越柬越边境,一路走回中国。

1月12日,中国驻柬使馆在官网发布提醒。

这里高墙缠绕电网,保安随处可见,大门站岗的甚至手持枪支,构筑起密不透风的封闭世界。韩德伐曾偷偷盘算,趁人不备吊在车底逃跑,却始终没找到机会。

抵达不久,他就亲眼看见一名试图逃跑的女子被打得奄奄一息,惨叫声在园区上空回荡,成了每个新来者的“欢迎仪式”。还有个退伍军人,双腿被打时一声没吭,只有裤子迅速被鲜血浸透。

奥斯玛园区内,韩德伐所在公司专做针对欧美的“杀猪盘”。他们先伪装成海外驻军士兵、跨国高管、加密货币投资人等身份,锁定有资产且有强烈情感需求的群体,每日嘘寒问暖,佯装“灵魂伴侣”,一个月后再制造家人患病等困境博取共情。同时借助翻译软件、AI换脸技术及伪造关联账号构建社交闭环,待信任稳固,便以加密货币高额收益为诱饵,实施诈骗。

一次,有“同事”一次性骗了几千万人民币,按比例分到一千多万,立刻在当地小镇买地建房,之后重返园区,继续“工作”。

在这里,人的价值只剩下一个冰冷维度:是否“有用”。韩德伐不会英语,也不会用电脑打字,做不了用话术欺骗受害者情感和钱财的“狗推”,便被安排做“人事”,核心任务是诱骗更多同胞前来。完不成“招聘”指标,就会被训斥甚至被拖进“小黑屋”受罚。

第一次被打,“他们听说我50岁,就‘减半处理’,只打五棍。”铁棍砸在臀部,他只能咬牙硬扛。接着是电棍,韩德伐便屏住呼吸忍耐,他曾听人说,不出气也不吸气就不会太麻木,其实最终还是很疼,只是靠缺氧转移了注意力。

难得自由

就在韩德伐离开奥斯玛园区时,同样来自四川的张万权刚刚抵达波贝。

51岁的张万权是自贡人,长期在建筑工地做零工,他会电焊,也会安装门窗,收入不高,只能勉强糊口。直到2024年,从小认识的老乡小飞给他提供了新机会:“缅北勐波有钢结构工程,缺电焊工。”张万权信了,2025年的夏末,他与另一老乡结伴前往。

到了勐波,他们才发现所谓“工程”只是一个诱饵,其实根本不存在。那时,当地园区正遭打击,电诈清零,周边工程也大多停滞,张万权只能靠打零工为生,没收入时甚至只能冒充赌客去赌场蹭饭(注:当地赌场一般都免费提供一日三餐,因此偶有人冒充赌客在里面蹭饭)。

后来,小飞转而前往柬埔寨波贝,他再次联系张万权,称波贝人多,机会多,有钢结构工程可做,按美元结算,收入远高于国内,“可以提前预付工程款。”张万权被骗过一次,虽有怀疑,但考虑到回国也不好找工作,几经犹豫,他还是跟随他人偷渡前往。

一到波贝,看见围墙,张万权心里“咯噔”一下,“完了。”他眼见围墙里驶出三辆车,十多名保安冲下来,把他们三人硬拖进去。而小飞一直没有露面。

手机和身份证被没收,三人分别被铐在三张床上,三名保安24小时轮班盯守,就是睡觉也有人看管。园区的人告诉他:“你们是花钱买来的,别想走。”

要走也可以,给钱就行。

第二天,一名同伴被朋友用1.5万元赎走,因含食宿等成本,这比园区偷渡他们的成本略高一些。

第三天,张万权经过简单测试,因“不会打字”被认定为“没用”,园区决定将他转卖。至于卖了多少钱,他自己也不知道。

没想到押送途中,车子遇上柬埔寨宪兵临检——宪兵直属于国防部,负责治安与打击犯罪,电诈人员是他们重点清剿的对象之一。押送者吓得弃车逃跑,把他一个人扔在路边。

张万权自由了。他计划去400公里外的金边,寻求中国大使馆的帮助。可他身上只剩20元人民币,身份证已被收走,手机早已不见,恐惧如潮水般裹挟而来,语言不通成了最大障碍,他只能手脚并用地比划,夹杂着零星中文问路,朝着大致方向硬着头皮走。

好在,他遇到一家中国人开的海鲜店,店主心生怜悯,不仅收留了他,还帮他开了间房。那一晚,张万权满心惶恐,生怕园区的人追来,不敢轻易动身。

熬到凌晨两点,他摸黑出发,凭着求生本能徒步走了七八公里。好不容易拦到一辆车,司机载他行驶了四十公里。抵达一个加油站时,他不敢再赶路,也不敢睡在暗处,只敢挨着加油站的灯光打盹:“那儿有监控,感觉安全些。” 

当晚,他垫着干草将就了一夜——幸好天气不算冷,不至于冻坏。第二天一早,张万权在加油站附近挨家乞讨,换来不少白眼与驱赶,幸好附近小卖铺的店主送给他一包方便面和两瓶水,他狼吞虎咽后,循着路标走上五号国道。

因旅游需要,当地公路设有少量中文路标,从波贝经暹粒、转六号国道,是去往金边的唯一路线。张万权徒步十余公里,烈日晒得头晕眼花,问路屡屡碰壁,所幸一路也获得不少当地人的善意接济:有接孩子的老人和面包车主主动捎他前行五公里,有刚从寺庙修行回来的年轻店主送给他两块米饼和一瓶饮水,还有人见他手腕有手铐痕迹,免费为他指了一条小路,帮他绕过了暹粒检查站。

行程已经过半,张万权时而搭车,时而躲进路边的稻草里露宿——除了园区的追兵,他还要躲避柬埔寨宪兵和警察的巡查,但后者经常松松垮垮的,有时都穿拖鞋去抓人,张万权躲避意识强,一路未被发现。

他先后搭乘一辆皮卡和货车,前者车主是在柬务工的中国人,听闻遭遇后,不仅免费载了他100公里,还给了他饼干和水,后者则是一位信奉小乘佛教的柬埔寨司机,也载着他走了七八十公里,还请他吃了顿饱饭。

南下的最后一站,他找到大巴停靠点,想蹭车去金边,却被司机索要10美金,一位路过的当地老人好心帮他沟通,依然无果。幸好一辆旅游大巴停下,戴佛珠的司机动了善念,载他到了金边汽车站。凭着双脚与陌生人的善意,这条400公里的自由之路终得圆满。

事实上,不同于外界想象,柬埔寨全国信仰佛教,许多年轻人都在寺庙修行,民风淳朴善良。即使最近十几年来,电诈产业快速涌入柬埔寨,当地人也很少有人参与,更不敢当街抓逃亡者回去。

媛媛的宾馆(受访者供图)。

借着老板的手机,他拨通家人电话,时隔两年,听筒那头却是更深的冰凉:父母均已过世,妻子去年离世,哥哥和其他远房亲戚自身难保,无力相助。故乡,在他的现实世界里,几乎没了牵挂。

但在这家旅店,张万权遇到了韩德伐。“你也是被‘高薪’骗来的?”“你也被打过?”几句简单问话,确认了彼此的遭遇,在陌生国度里,两个家乡相距不过60公里的异乡人彼此慰藉,他们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回家。

为了回家,他们必须办理柬埔寨移民局的证件,但因偷渡行为,首先需接受处罚:一般来说,偷渡者需在遣返中心拘留一个月,其间还要缴纳两三千美金的罚款及生活费——但据多位生活在柬埔寨的人士说,柬埔寨行政部门的透明指数不高,腐败丛生,很多处罚的随意性很强,自由裁量尺度很大,没谁说得清当地的处罚标准。

韩德伐和张万权身无分文,短时间也难找家人筹款遣返,三天之后,他们决定:计划用两个月时间徒步穿越柬越边境,走回中国。

11月12日,两人踏上归途。媛媛塞来的面包和水,是他们全部的行囊。

行前,他们用韩德伐仅存的手机规划路线:从金边到茶胶边境约150公里,经越南最终抵达广西防城港。这条直线距离超2000公里的路线,是他们认为“最近,也最现实”的路线,他们也曾考虑从金边北上,穿越老挝回国,这是一条直线距离更近的路径,但“走老挝要过湄公河,宽的四五百米、窄的三百米,人过不去,坐船又没钱”,两人最终放弃。

当晚,两人便摸黑出发——为躲警察、追兵和绑匪,他们一般选择夜里赶路,等到早上7点天亮就钻进远离公路的树林深处藏匿。“白天睡觉不冷,也相对安全。”

但这条回家的路太难走了。第一天行程就给了他们下马威:两人踩着坑洼土路走了13公里,沿途全是陌生村落和茂密树丛,手机导航常因地图滞后而出错。更糟的是,带来的食物当天就耗尽了。

第二天,两人走一两个小时便停下来歇一阵,又咬牙走了20公里左右。连续两天的高强度徒步,让张万权的双脚不堪重负,第三天一早,他感到脚底传来密密麻麻的刺痛,脱下鞋一看,脚底已磨出了好几个水疱。

实在饿到头晕眼花,他们在手机翻译软件里输入“请给点吃的”,转成高棉语后给路人看。一位女主人见他们狼狈,进屋舀了半碗米饭,还塞给他们一万柬币(约合人民币17.4元)——在消费水平较低的柬埔寨,这点钱足以支付路边摊的小吃、几瓶水或搭摩托车短途旅行了。后来遇到一辆路过的货车,司机请两人吃了顿饱饭,还递来四万柬币,这份意外的善意像一剂强心针,撑着他们又走了30公里,直到天黑才敢找块草丛歇脚。

由于体力和性格差异,两人途中偶有分歧:韩德阀觉得张万权做事慢吞吞的,比较懒散,张则认为韩做事鲁莽不谨慎,且问路要饭也多靠他开口,双方虽彼此抱怨,却仍因共同的目标继续前行。

进入第四天,张万权双脚肿胀,走得格外缓慢,正午的太阳也毒辣刺眼,快要撑不住时,他发现一片阴凉的椰子林。林边小摊前,一位皮肤黝黑的老板娘守着椰子叫卖。张万权试探着求助,老板娘二话没说端出两碗热气腾腾的鸡肉稀饭,又塞来2万柬币,并帮他们指路。回忆起这段经历,张万权满是感激。

但异乡并不总有善意。途中,一个当地人拦住他们,自称可以带他们去找大巴车,双方用翻译软件交流了几句后,那人便帮他们拦了一辆出租车。但在车上,当二人追问具体去的地名时,对方眼神躲闪、吞吞吐吐,语气里的含糊让他们心里发毛。又走了十多公里,路线已严重偏离手机导航,反复逼问后,对方终于停车,两人见状立刻跳车,钻进路边茂密的稻草林,直到确认安全,才趁着夜色又走了十多公里。

第五天白天,他们全程躲在稻草堆里不敢露头,饿了啃几口面包,渴了喝几口路边沟里的水。一直等到天色全暗才重新出发,顺着小路到达拟镇(音),此时离柬越边境只剩一两公里。

可一条小河横亘在前,河边还有大片稻田和鱼塘。他们蹲在附近草丛里,本想等待收稻谷的村民离开后,再偷偷渡河,谁料鱼塘边不时有看塘人拿手电巡逻,“光束在黑暗中扫来扫去,吓得大气不敢出。”

直到深夜11时左右,看塘人回家休息了,四周只剩虫鸣和水声,两人才蹑手蹑脚摸到河边,踩着河底的鹅卵石深一脚浅一脚蹚过。柬埔寨的冬天并不寒冷,平均气温在20-30℃左右,这是适宜游客出行的好天气,但对连日奔波的两人而言,河水冰冷,没过小腿,“冻得瑟瑟发抖,却不敢放慢脚步。”

黑暗中,体力更好的韩德伐“蹚两下”就过了河,想继续走,身材瘦小的张万权跟着过河后却准备休息一下,此时一路积攒的矛盾终于爆发,两人就此分道扬镳。

张万权没有手机,也不敢大声呼喊,就一个人在齐膝深的水田里摸索前行,没多久就浑身湿透,脚底的水疱也磨破了,疼得钻心。原地打转了一夜,天很快亮了,走出稻田,一位偶遇的当地老人用生硬的中文告诉他:“没多远就到越南了。”

他放下心来,在路边生火烤干衣裤,没想到火光引来了巡逻警察,最终被带走。让他意外的是,警察没有为难他,反而给了他一顿饱饭,随后送他去移民局。面对工作人员“接下来有什么计划”的询问,他如实回答:“走路回国,没钱。”

移民局又问他能去哪里,张万权走投无路,能想到的去处只有金边那家宾馆。最终,他们开车把张万权送回宾馆附近,还给了他2万柬币打车。一场跋涉一百多公里的归途,就这样又回到了起点。

韩德伐被送往医院治疗(受访者供图)。

身体的疼痛还在持续,但高昂的医疗费更令人畏惧,“在这里看病,医疗条件不好,还动不动就要上千美金。”韩德伐猜测自己受伤不轻,但尚能勉强支撑,决定回国后再好好治疗。第二天,一辆警车把他载回金边。担心颠簸加重伤势,七八十公里的路程,司机慢慢开了三四个小时。

无处可去的韩德伐和张万权,又一次在媛媛的宾馆重逢。“就想早点回家。”两人坐在窗边,望向北方——那是来时的方向,也是心心念念想要回去的地方。

滞留一周后,韩德伐能回家了——远在四川的家人努力筹钱,促使他去边境口岸自首,并为他付清了数万元的罚款和路费。2025年末,他办好手续,登上回国的航班,目前正在四川一家医院治疗腰椎损伤,医院已经为他做了手术。

而张万权则显得更孤立无援,他的回家路一度卡在移民局罚款以及关押期间的生活费、机票等费用上。在多方辗转和好心人的协助下,他的情况最终得到关注,在遣返中心关押了20天后,他于元旦前夕踏上归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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