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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是干不赢AI的":中国短剧产业失业潮

加新网CACnews.ca| 2026-6-23 09:49 |来自: BBC中文网

我好像可以拍一辈子短剧。”今年春节前,刘思思跟朋友这样说。

这位00后表演系科班出身,经常担任短剧女主角,流水式地演绎常见的桥段——某个雨天,女主角被扔出家门,她在雨里哭泣、楚楚可怜。

以她的咖位,这两年来都是剧组捧着片酬抢订她的档期,一个月拍六部戏是常态。

但就在春节后不久,她“一辈子”的演员生涯突然结束了,因为市场不再需要真人演戏。AI可以生成资方想要的任何图片和模样,观众也看起来完全接受了这个市场转向,这直接冲击短剧产业约200万个就业岗位。

“为什么第一个被AI取缔的是我们行业呢?”这是短剧业界的共同疑问。

“这样咖位的人”也无戏可拍

两年来习惯饰演“大女主”的刘思思说,今年春节后她的片量腰斩,她起初以为大家看AI只是看新鲜,真人观众总归得看真人剧。

但4月的情况并没有更好,5月更糟。

她第一次需要拿着自己的“演员卡”去投剧组,这是以往只有愣头青新人演员才需要做的事。她即使主动提出可以片酬减半,依然没有回信。

5月底至今,她掰手指算自己已经待业十多天——但对此羞于启齿,也要求BBC中文不用她的任何正脸照片,因为她不想承认、也不希望粉丝看到自己“这样咖位的人”会进入无戏可拍的状态。

刘思思所属的中上游短剧公司在湖南长沙,这里前有被称为中国娱乐行业“黄埔军校”的湖南卫视,后靠选秀、直播和短剧依旧保持领跑位置。

三个月前,像她一样的当红短剧演员,片酬可以从日薪5000人民币(738.63美元)起跳到两万元人民币(2954.52美元)不止,如今日薪降到1200元(177.27美元)都很难找到演出机会,十几封自推信和简历发出去依旧石沈大海。

“我现在看到AI产物就很难受,我很难不去想我竟然被这样的东西取代了,”刘思思对BBC中文说。

图像来源,PROVIDED,短剧演员黎顺明曾在的一个真人剧组,现在行内大部分人都已经无戏可拍。

片场压缩到一台电脑上

行业数据显示,2026年1月,AI短剧在漫剧(AI短剧的鼻祖,如今AI短剧的一个细分门类)百强榜的占比,从2025年的约7%急剧攀升至38%,上榜作品的总播放量高达25.48亿次,呈现翻倍式增长。

仅仅一年,AI内容就从边缘占据了近四成的头部流量位置。

3月,抖音母公司字节跳动推出Seedance2.0,这是一个视频生成的AI模型,它改写了此前欣欣向荣的短剧行业生产要素:真人演员不再被需要;编剧和导演的角色模糊了;布景变成了一台电脑半个小时就能搞定的产品,整个灯光、摄影、道具组全部下岗。

从此,片场从巨大的影棚压缩到一台电脑上。完成一个剧,所需人手从四五十人减少到仅需四五个人,制作时间从三个星期缩短到一个星期。

黎顺明和赵承干同样是当红短剧演员,前者所属的湖南秦九网络科技有限公司全部演员下岗,100多人失去工作,后者的公司近500位演员也在一个月内即全部离职,即便不离职也无戏可拍。

而这仅仅是中国数百家短剧公司中的一两家而已,放眼整个产业,数以万计从业员集体失业。连带着灯光、摄影等技术人员,也不再有组可进。

“我不再有听到任何人说任何剧卖爆了,我开始隔三差五听到有人扛不住压力跳楼。压力?失业或者和AI竞速的压力咯,”黎顺明对BBC中文说。

“短剧本来就是靠卖情绪赚钱,情绪来自夸张的画面和镜头,人类怎么可能在夸张场景上赢过AI?”

图像来源,PROVIDED,刘先生公司做出的AI短剧海报

“真人感情卖不了钱”

在AI效率冲击下,真人被放上天秤和电脑竞争生产效率,并彻底输了。

对于整个短剧制作部门来说,短平低价的市场线依赖的是以“快”为整个行业的基调。

在真人剧组,最常见的模式就是“7+7+7”,即筹备7天,拍摄7天,整个后期的“投流”也是7天。

去年,中国举国上下陷入短剧狂热,地方文旅局把这个产业视为地方经济振兴、旅游推广的好手段,认为是“长广告”,一边推出大量创业激励项目,一边专门为短剧做影视基地——这一般意味着价值不菲的豪宅、大园林、古代城镇街景等。

北京大学国家发展研究院发布《2025中国微短剧产业发展格局与就业拉动效应测算报告》指出,短剧的兴起拉动了203万个就业岗位,仅2025年就直接吸引就业69万人。

这些岗位大部分来自制作部分,也就是演员、制片、场记、灯光、摄影等。

短剧的活力依赖效率,而AI远超人类。电脑不需要睡眠、食物,也没有真人在负重、动作、速度方面的生物限制。AI能轻松突破拍摄上的限制,让观众快速感到“爽了”——剧里的“人”不再需要吊威亚或驯服动物,就可以飞、可以轻易扛起数百斤东西、可以和动物对话。

“人类一败涂地,”吕金对BBC中文说。“这些用直观的视觉冲击去调动情绪的东西,AI完胜人类。”

吕金在剧组担任制片,这是一个在制作团队和投资方之间做平衡的职位。她需要将金钱数字转化为效率百分比,再转化为收益百分比给投资人看到。

吕金说,就算整个行业都会说“内容为王”等漂亮话,落在实际转化上就是要造就视觉奇观去让观众停留,然后付费。在短剧里,这些视觉奇观就意味着毒药、奇幻世界、水晶宫殿、或者三万斤白菜、一百克拉大钻戒、十万人马——这些好莱坞大片团队都要砸钱去做的场景,AI算力几百块人民币、半小时内就能生成。

“这些都是最快拉动观众情绪的东西,而不是需要时间铺陈去感受的眼泪。”吕金说。

“眼泪、接吻,这些是很重要的人类情感,但在三万斤大白菜的场景面前,这些感情卖不了钱。”

图像来源,PROVIDED,刘先生工作室的另一个AI短剧海报,他说该剧收益极好。“八百斤猪”这样的夸张情节和画面冲击是真人短剧难以做到的。

泡沫爆破:匆匆入行、匆匆转行

这几年的短剧泡沫,许多人匆匆入行,但还没有摸清行业风气就被AI扫地出门。

27岁的赵承干本身是平面模特,三年前目睹短剧行业的快速崛起,成为短剧演员。

今年春节前,他和太太才商量说短剧行情如此好,好好做就能快速在长沙安家。他当时首次看到AI剧横扫市场,他认为这不足为惧,“AI人的眼泪是没有温度的,为什么观众会要看这种东西?”。

仅半个月后,他改变立场:人是干不赢AI的。

在这半个月里,同时推出的真人剧播放量达不到AI短剧播放量的十分之一,这说明观众完全接受AI,资方也接受了这件事,行业对于真人短剧的投入断崖式降低。

他于是快速转行,离开公司,积极找工作。但中国就业环境翻天覆地,跟他加入短剧产业前完全不同。

“2019年的时候,我当时还是平面模特......以前如果我去活动走秀,800块一天,我走两套衣服就好。现在看起来还是800块,但是我要走起码八套衣服,你明白吗?它不会在数字上让你很过不去,但你就是要数倍给它干活,而且你不干有的是人干。”

图像来源,PROVIDED,演员黎顺明曾在的一个剧组拍摄中。

赵承干已经是他公司500多位演员里“跑路”最快的一批。

更多人抱着侥幸心理,以为观众会逐渐回归真人剧,漫长的等待里,市面上的职缺被快速占领。于是大部分人转去做“团播”,那是一种每天工作12小时以上的直播形式,劳工剥削和性剥削都相对严重,薪水还并无保证。另一些则选择在下岗后投身医美行业。

刘思思也不相信自己会真的“无戏可拍”。

哪怕片酬骤降、档期不满,她依然坚持拍真人剧,直到5月底完全无法开工,她终于决定放弃,给自己放一个长假——这是她入行两年以来第一次停下工作。

过去十几天里,她一直在短视频平台抖音开直播和粉丝聊天,很多人关心她为何新片数量骤减,她只好宽慰粉丝们“很快这个行业就会回归正轨”。

刘思思长期活跃在“女频”剧组,意思是女性向的剧作,一般有浪漫爱情故事、“大女主剧本”,也就是女性用自己的聪明才智成为独立成功的人。一般来说,女频剧更吸引女性粉丝,但刘思思相貌标致,男性粉丝数量远超过女粉。

根据中国娱乐行业潜规则,男粉经济转化能力远不如女粉,消费力一般,在商业变现上的表现更为一般。刘思思常想,如果女粉丝多一点,是不是就有戏可拍了。

“我看到同样粉丝量的另外几个头部女演员,她们的女粉丝数量很高,女粉会主动帮她去打榜、营业、帮她联系商务合作,哪怕在这种困难时期,在这些女粉丝的支持下,她们也没这么难过。”

实际上,由于地方政府的反对、以及平台的政策扶持,真人剧还留有一点市场,但规模甚小,小到对这个就业市场来说,真人演员保留进组机会的难度等于“通过高考直接上清华大学”。

转身做AI的人:打不过就加入

“你们真人能拍的东西,AI照样能做、甚至做得更好,”去年就带团队转型完全做AI短剧的刘先生告诉BBC中文。

在下岗潮里,只有刘先生这样很早就转向AI的公司没有受到负面影响,在一些从业者眼里,真人转AI看起来只是时间问题。

刘先生经营一家规模可观的短剧公司,早在去年下半年即带着公司完全转型做AI剧,在他眼里:“人工成本是固定的,但是算力成本可高可低,我们要扣精度、要做现象级好产品,那就是算力花得多,人工不是事。”

这样的指标下,人是被消耗的“固定资产”,最小单位的人依赖最小金额的工资,尽力捆绑在电脑旁工作、生产。

图像来源,PROVIDED,演员黎顺明曾在的一个剧组设备台,这样的场景已经不会再有了,现在的生产工具只有一台电脑。

前演员黎顺明也向现实低头了,慢慢转向AI。

现在,他是AI短剧导演,主营出海业务——仅仅两个月,中国的AI剧市场已经趋于饱和,他所在的公司已经在放眼海外。作为中国“211”顶尖高校的古汉语文学专业研究生,他对文字的熟稔都尽数用于训练AI。

黎顺明2025年毕业时,短剧行业笼罩在巨大的狂热里,钱、流量、名气如同夏季午后的阵雨快速砸来。他不带任何迟疑地投入了这个快速发酵的市场,成为一个头部公司的演员部成员,每个月休息两天,其余时间全部用来拍戏。

起初父母并不看好这份工作,更希望他考进编制当教师或公务员,但考虑到两万人民币起跳的月薪和丰厚的提成,黎顺明的父母无话可说。

黎顺明说:“什么叫命运的捉弄?我以为毕业后要完全离开汉语言文学了,没想到兜兜转转现在来做AI剧,我每天就是给AI喂文字材料,希望它能理解,希望它聪明一点。我干的事情和我爸妈想让我做的事情不谋而合了:又是老师,又是文职。”

他说从小就立志当网络文学小说家,认为网络文学提供了一个绮丽的世界,那个完全虚构、但又贴合现代人心境而生的平行文学体系,并不比严肃传统文学要差劲。

十几年过去,黎顺明说自己也算是实现了儿时梦想,只是它从文字跳转成了视频——短剧的逻辑和网文高度重合,能做好网文的人才能做好短剧,卖座的短剧基本都脱胎于网文。

“只是我搞不明白,为什么AI兴起之后,我们要教会AI我们人类的情绪和文化,然后我们人类还想去消费这种被AI吐出来的东西。我也想不明白,为什么第一个被AI取代的会是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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