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噩兆如果K型社会是一个尚未实现的恶兆,那它最先出现在印度人民的噩梦中。 K的上端由一场盛会开幕。2026年2月,全球人工智能影响力峰会在新德里举行。峰会的主题是“众生福祉,万物欢喜”。 这是印度分享新一轮技术革命财富的庆典。科技公司为印度许诺了数百亿美元的AI和云计算投资。来自世界各地的政要、公司高管和投资者涌入这座城市,等待一个由AI带来的繁荣未来。峰会期间,泰姬宫酒店一间平日约2200美元的套房,一度被挂牌至3.3万美元。 庆典的结尾,印度总理莫迪笑容满面,将手举过头顶以庆祝,其他人纷纷效仿。一旁的OpenAI首席执行官萨姆·奥尔特曼和Anthropic首席执行官达里奥·阿莫代伊也举起拳头。 但印度的AI产业,恰恰带来了割裂的K型社会征兆。2025-2026财年的前九个月,印度前五大IT公司合计仅净增了仅17名员工。与此同时,印度每年新增约150万名工程专业毕业生,15到25岁大学毕业生失业率飙升至40%。K型下端,印度人民经历着收窄的岗位和停滞的收入。 原本连接贫富的中间地带,在K型社会中收窄了。上世纪九十年代末,印度凭借“英语好、人便宜、能熬夜”这三大优势,通过“外包模式”获取大量欧美企业的工作机会。TCS、Infosys等IT服务公司迅速发展。对许多接受过高等教育的印度年轻人来说,靠写代码进入跨国公司、获得稳定收入,甚至移民欧美。但现在,更廉价高效的AI取代了大量印度IT工程师。 巨额投资与裁员失业,两种现实同时发生,就像字母K的两条手臂,互不交叉 ,朝相反方向延伸。 电影《雪国列车》中的极端想象,正在变成“K型社会”的现实。一场灾难过后,幸存的人类挤在一列永不停歇的火车上。车头的人住在宽敞明亮的车厢里,享用牛排、美酒和娱乐;车尾的人挤在肮脏拥堵的空间,依靠蟑螂糕维持生存。人们虽然生活在同一列车上,共享科技向前狂奔的势头,却被分配到完全不同的世界。 在K型社会之前,印度的分化已经格外严峻,贫富折叠在一个国家。孟买的富人区是泳池、别墅,不远处聚集着印度的贫民窟,里面是大大小小的公用洗衣池,随地可见的粪便垃圾,错乱纵横的晾衣杆和衣物。
图丨印度孟买,商业建筑群旁是渔民聚居区 图丨印度孟买,商业建筑群旁是渔民聚居区 尽管如此,普通人依旧在被K型社会推向更极端的境地。2024年,印度班加罗尔郊外拟建设一座AI数据中心,项目获批每日使用650 千升淡水,相当于5000人一年的生活用水。在同一片区域,居民需要限制用水,为越来越昂贵的水罐车付费;数据中心却仍在获得全天候供水的政策承诺。属于K下端的生存资源,能被K的上端轻易掠夺。 印度只是K型社会降临的第一站。在全球其他区域,疫情对经济的影响日渐清晰、AI产业飞速发展……种种因素下,K型社会像是扩散的癌,引起越来越普遍的警觉。它正成为一种新的全球性恐慌。 分化对K型社会的警觉,自疫情后便已产生。人们发现疫情后的怪异现象:经济随着疫情结束而逐渐复苏,社会总体经济数据持续增长,但大部分人的体感却是经济停滞、生活坠落。 在2020年的美国,美联储推出不限量资产购买计划,一边是华尔街狂欢,股票由跌转升,创出了历史新高。另一边是普通街道萧条,无数的小餐馆、杂货店等因封锁而倒闭。 2020年,美国经济学家彼得・阿特沃特 (Peter Atwater)不断撰文推广这种名为“K型经济”的现象。“顶层群体获得更多生活确定性与掌控感,而底层民众的不确定性与无力感与日俱增”,他认为“K型经济”最重要的特征是底层人的信心遭到冲击,“当下的美国,少数人感觉自己坚不可摧,而周遭的绝望之海却在不断扩张。” 这一概念像“绝望之海”的波浪一样,迅速引起大众的共鸣。美国论坛reddit上,一位用户说,“K型经济模式带来的极其真实且令人悲哀的后果是,企业会竭尽所能地从前10%的消费者身上榨取一切,而彻底放弃后90%的消费者。”2021年1月,《金融时报》专栏作家爱德华·卢斯(Edward Luce)也就K形经济发出警告:“上层的人在享受盖茨比风格的繁荣,但大多数人正在受苦。” 疫情结束之后,K型经济在世界各地燃起星星之火。K型社会的噩梦也由印度逐渐蔓延至其他国家,并呈现出新特征。 今年6月底,韩国由于人工智能对存储芯片急剧增加的需求,三星电子和SK海力士的股价年内分别上涨179%和307%。两家公司突然跃升为韩国资本市场最耀眼的明星。 韩国的K型社会出现了“新上升阶层”。在韩国的婚恋市场上,三星和SK海力士的员工正在成为“A+对象”。过去,这一等级通常属于医生、律师和富裕家庭的子女。 2026年,三星部分存储芯片员工预计可以获得约41.6万美元的总奖金,约合人民币300万元。这笔奖金接近韩国普通劳动者平均年薪的14倍。
图丨2026年5月26日,韩国综合股价指数(KOSPI)突破8000点大关 K型社会的分化无处不在。即使三集团内部,在区别于存储芯片部门的高额奖金,三星的代工部门、手机、电视和家电部门员工只能获得小得多的奖金。 更多人被分化得更低。三星和SK海力士背后,大量零部件供应商、外包企业和基层劳动者,只能垂涎得不到的奖金。 差异如此瞩目,引起韩国政府的警惕。韩国劳动部长金荣训曾提醒,仅三星就有约1700家供应商,地方社区还为芯片工厂提供土地、水和电力。如果AI带来的超额利润只停留在大企业内部,大企业与中小企业之间原本就存在的工资和福利差距,只会进一步扩大。 在韩国的资本市场,K型分化的表现更加肆意。资本市场的波动往往会放大财富差距,使“上臂”与“下臂”的距离进一步拉开。 2026年,韩国个人投资者大量涌入三星、SK海力士以及与它们相关的杠杆基金。人们借钱放大投资,希望赶上AI创造财富的速度。上涨时,杠杆让他们更快接近K的上臂;下跌时,它也让人更快坠落。 7月底,韩国股市连续两日重挫。韩国综合股价指数第一天下跌近11%,第二天盘中一度再跌12.6%。大量使用借款和杠杆产品的个人投资者遭遇亏损,一些人的持仓被券商强制平仓。几周前仍然象征财富自由的芯片股票,突然变成逼迫他们离场的力量。 当市场下跌时,拥有更多现金、信息和分散投资能力的人,可以继续等待,甚至趁低价买入;依靠工资和有限积蓄投资的人,却更容易因为贷款、生活支出和恐慌被迫卖出。 在韩国之外,更多国家同样出现了K型社会加深的症状。 在美国,据穆迪分析公司估算,2025年第二季度,收入最高的10%家庭贡献了近一半的消费支出;上世纪九十年代,这一比例约为40%。更多依靠工资生活的人,则在食品、住房和债务压力下削减开支。 加拿大统计局的数据同样显示,最富有的20%家庭拥有全国65.5%的净资产,底部40%家庭合计只拥有3.1%。2025年第三季度,加拿大全国家庭净资产同比增长5.5%,主要来自股市推动的金融资产升值。但同一轮资产上涨中,富有家庭的财富增长6.3%,底部家庭只有2.2%。收益流向原本持有更多资产的人。 自保K来了、K伸展,上下两端的贫富差距拉大。宏观经济仍然向前,中间阶层却在两种相反的力量中被不断抽空。 早在经合组织2019年基于欧美日韩等国家的家庭收入面板数据调查中,平均每七个中产家庭中,就有一个会在四年内跌入收入最低的20%;在中产的下半部分,这一比例达到五分之一。 中产阶级对社会真正的作用,是连接劳动与回报、个人努力与社会秩序。中产阶级的消失,最先伤害的是经济。2024年,印度尼西亚的中产与准中产占总人口的66.35%,却贡献了全国81.49%的家庭消费。真正支撑日常消费的,不是少数富人的豪宅、跑车和奢侈品,而是数量庞大的普通家庭反复购买的食物、衣服、家电和服务。 中产一旦收缩,整个消费市场都会失去底座。2025年,《金融时报》报道,必胜客在印度尼西亚的特许经营商决定关闭20家门店并裁员。公司负责人说,印度尼西亚中产正在变得更加谨慎。失去工资的人又不得不继续收缩消费,更多家庭因此跌出中间位置。阶层下坠形成了一个自我加速的循环。 中产阶级对社会真正的作用,是连接劳动与回报、个人努力与社会秩序。随着中产的消失,政府的信任度受挫。经合组织2025年的跨国调查发现,在不担忧家庭经济前景的人中,53%信任本国政府;在担忧未来收入与生活的人中,这一比例只有35%,相差18个百分点。经济不安全并不只让人减少消费,也会改变人们对整个社会的判断。 人们真正担心的,是K型分化抵达极端以后,社会将失去能够连接所有人的共同秩序。 刘慈欣的短篇小说《赡养人类》,把这种未来推到了尽头。来自“第一地球”的人准备占领人类所在的星球,把所有人赶进一片保留地,并按照当时地球上最贫穷者的生活水平,向全人类配给物资。 于是,世界上最富有的人开始争着把钱送给穷人。他们突然发现,最贫困者的处境不再只是穷人的问题,而将决定所有人未来能够吃什么、住在哪里。 故事结尾,外来文明即将接管地球,原有的财产秩序随之失效。富人们把百元钞票垫在银盆下,用来烧水煮方便面。烧到135万元时,水开了。 恐慌中的人们,并非没有试图阻止K型分化继续扩大。欧洲通过“适足最低工资指令”,要求成员国改善最低工资保护;新加坡为40岁以上的新加坡公民支付转行培训费用;在美国,一些州甚至从孩子出生时便替家庭投资“婴儿债券”,希望他们成年后至少拥有第一笔可以买房、读书或创业的资产。 K的下端同样竭力自保。2026年,韩国的三星工会以罢工相威胁,最终促成公司拿出半导体部门10.5%的营业利润建立股票奖金池。韩国劳动部长随后呼吁三星、SK海力士把AI超额利润进一步分享给供应商、外包工人和地方社区。
图丨7月8日上午,全国三星电子工人联合会总罢工决议集会现场 这些努力也暴露了困难。多数政策只是在K的下端铺设安全网。真正能够改变分化的,是让普通人重新获得稳定工资、谈判权和能够增长的资产,把技术创造的利润从K的上端分回来。 目前,K型社会也已进入中国宏观讨论。7 月 11 日,中国人民大学中国宏观经济论坛举办了题为“本轮经济K型分化的本质与治理策略”的在线研讨会。有部分人认为,中国现在也正处于宏观经济总体承压下的K型分化,主导当下、体量相对较大的部分领域在向下探底。经济学家李稻葵则认为中国的问题“不是K型分化,而是整体偏冷”。 人们关注AI产业等新的高速增长点,能否带动遇冷的实体经济和传统产业。在同场论坛中,经济学家杨瑞龙和陆挺等人提出治理建议,包括让AI赋能传统产业、改善民营企业融资和竞争环境,避免资本过度集中于少数科技行业等。 大批中产已在K型社会的噩梦中被颠覆。IT工程师雷迪,是在AI推动的岗位调整中失去稳定位置的印度中产之一。在他日渐滑落的生活尽头,他留下遗书,说自己深陷痛苦,失业问题让他烦忧。 过去,雷迪曾在美国从事IT工作,年薪约800万卢比,约合人民币57万元。他和妻子在那里买了房,又在印度特伦甘纳邦为家人建起另一套房子。跨国工作、稳定收入和两处房产,曾经构成了一个标准的中产生活:当下有所积累,未来也有清楚的方向。 滑落始于2025年的全球科技裁员潮。雷迪失去了美国的工作,被迫返回印度。此后近一年,他一直没能重新找到稳定职位。2025年8月,他和妻子沙齐亚搬到班加罗尔生活。失业逐渐从职业问题,变成频繁的家庭争执。 3月31日,结束夜班的沙齐亚回到家,发现房门从里面反锁。保安破门后,雷迪已悬在绳上,留下有关失业的遗书。不久后,作为雷迪的妻子,沙齐亚也走上公寓高层,从17楼跳下。 雷迪和妻子经历了中产最剧烈的滑落。就算体面的美国工作被辞,他们没有失去财产、知识、体力;他们失去的只是希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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