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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9月4日,澎湃新闻从相关知情人士处确认了一个消息,唱钟鼓楼的摇滚歌手何勇,9月1日在北京去世,终年57岁。 消息一出,全网都在刷他自己说过的那句话,张楚死了,我疯了,窦唯成仙了。
说实话,我每次看到这句话都笑不出来,一句玩笑把三个大活人分了类,也把何勇后来的三十年轻飘飘塞进一个疯字里就翻了篇,可那三十年,是他一天一天真实熬过来的。 去世的具体原因,家属和知情人士都没有公开说明,能查到的硬信息很有限,他1969年2月15日生在北京,父亲何玉生是民乐演奏家,弹了一辈子三弦。 这个家的音乐底子是真厚,他六岁跟着父亲学琴,十一岁那年还演过儿童电影四个小伙伴,再大一点就背着吉他跟歌舞团四处走穴,据澎湃新闻报道,那些年他跟同样在北京长大的王菲,还同台唱过路灯下的小姑娘。 十五岁以后他正式做了吉他手,在巡演路上写下人生第一首歌长江第一漂,再往后他疯狂迷上摇滚,认同一句对摇滚的形容,说这是属于人民的拥有最原始能量的艺术。
在我看来,这孩子天生就是吃舞台饭的料,民乐的底子配上朋克的脾气,长在同一个身体里,早晚要搞出大动静。 他先签的是大地唱片,跟公司闹得不太愉快,网传他还抡起板斧闯进公司抢自己的母带,这事真假已经说不清,但他后来确实跳去了魔岩文化。 魔岩三杰这个名号,是乐评人戴方起的,窦唯,张楚,何勇,三个年轻人被一家唱片公司捆在一起,成了那个年代最响的招牌。 在魔岩,他发行了这辈子唯一一张录音室专辑垃圾场,专辑别名麒麟日记,里面那首钟鼓楼,拿下了北京音乐台年度十大金曲。 真正把他推上神坛的,是1994年12月17日的香港红磡,那晚的演出叫摇滚中国乐势力,他和窦唯张楚还有唐朝乐队,把三个半小时办成了华语摇滚史绕不过去的一页。
演出之前他还先惹了个大麻烦,在发布会上放话说香港只有娱乐没有音乐,四大天王里除了张学友还算个唱歌的,其他都是小丑。 这话把香港娱乐圈炸了锅,据媒体报道,梅艳芳当时就回了一句,何勇是谁,他凭什么这么狂。 结果红磡那晚,观众站着嘶吼了三个半小时,连见惯大场面的媒体和保安都跟着失控,演出后记里写的是,这场演唱会几乎全程陷入不可思议的状态,几年来香港几乎没有一场演唱会像这样疯狂。 那晚他穿着蓝白条纹的海魂衫,这个造型后来被无数摇滚青年当成战袍,可我每次看红磡的录像,最先盯住的都不是这些。 全场最安静的一幕出现在钟鼓楼的前奏里,台边坐着一位弹三弦的老人,他冲着一万多人喊出一句,三弦演奏,何玉生,我的父亲。
老人就是他父亲,儿子这辈子最风光的夜晚,用一句喊话把弹了一辈子三弦的老爷子,介绍给了全香港。 一曲唱罢,穿着海魂衫的何勇朝父亲深深鞠了一躬。 我始终觉得这一躬比后来所有的传奇都值钱,红磡给了他一辈子的名声,台上那把三弦,本该是他一辈子的退路,只是谁都没想到,这条退路一守就是三十年。 巅峰的账单来得很快,何勇后来自己回忆,红磡演完,人基本上就废了,就是累,精神塌下来了,歌又特狠,不用元气不行的那种。 红磡之后不到两年,首都体育馆一场颁奖晚会成了他命运的分水岭,他唱姑娘漂亮,唱到兴头上跳上钢琴,冲着一万多人喊,李素丽你漂亮吗,交个女朋友还是养条狗。 李素丽是当年新闻联播里的常客,全国劳模,公交车售票员,第二天有报纸的标题直接写成了著名摇滚歌手调戏劳动模范,禁演随之而来。 平心而论,这句喊话放在今天顶多算个舞台即兴,可在那个年代,一个地下摇滚歌手当着主流观众的面调侃官方树立的模范,代价是断崖式的,从那以后,北京的大型舞台上再没出现过他的名字。
比封杀更狠的是病,据中国新闻网当年根据何勇家人出示材料所做的报道,事业家庭情感的挫折一起压下来,他的精神开始不正常,家人把他送进北京回龙观医院,诊断书上写的是精神分裂症偏执型。 那之后的日子,一般人想象不出来,他曾在转院途中跑掉,家人找了小半年才找回来,又因为在家纵火殃及邻居被警方拘禁,两次鉴定都是无刑事责任能力,案子最后走民事诉讼,一审判他赔12万,二审因为证据不足,对方撤了诉。 病情最重的那些年,他几次住进回龙观,又因为无力支付住院费提前出院,回家靠每天服药硬扛,这个细节我每看一次都难受,一个炸过红磡的歌手,病到连住院的钱都续不上。 圈里人也一直在拉他,他再次被羁押的时候,家人起草了一份关于他病情的说明,崔健,张楚,梁龙,唐朝乐队的人,谢天笑,姜昕,朱哲琴,黄燎原,一个接一个在上面签了名,恳求大家体谅一个精神病人的家长的痛苦和困难。
纪录片再见乌托邦拍下过一个镜头,早已出院多年的何勇坐在镜头前吃药,据当年报道,长期服药让他整个人越来越胖,老歌迷说那个镜头,没有谁能看第二遍。 他不是没挣扎过,贺兰山摇滚音乐节他复出了,山东日照的海洋迷笛音乐节他也去了,身上还是那件标志性的海魂衫。 音乐制作人卢中强发起的民谣在路上请他去苏州演出,演完他跑到旁边的书展,认认真真挑了两本书送人,卢中强后来回忆起这件事,只说他那场演出的状态特别好。 多年后的一次采访里,他自己把这一切做了总结,我们是魔岩三病人,张楚死了,我疯了,窦唯成仙了,还说人们怀念魔岩三杰是有理由的,那是中国摇滚最辉煌的年代,红磡那场演出,也是他人生中最好的一场演出。 同一次采访里他还说,魔岩把孩子推出去就管不了了,没想长远,也没这个实力,据后来的乐评文章回忆,魔岩撤出内地后,他除了第一张专辑那点版税,几乎再没从音乐上拿到过钱。
说白了,疯子这个标签,别人拿去当段子讲,他自己拿来当病历交,这份清醒比他任何一首歌都让我难受。 他生命的后十年,公开痕迹越来越少,微博停更在2015年6月,内容是演出取消的通告,理由是身体上的一些原因,同一年他还被曝因情绪失控伤人被警方处理,从那以后,他基本消失在公众视野里。 张楚后来在直播里被问起他,只说他身体不好,长期在医院休养,前两年还流传出一段张楚去医院探望他的旧影像,镜头里的何勇光着头,神态平静得让人心里发沉。 真正的重击在前年11月,父亲何玉生去世了,这位老人当年在红磡为儿子伴奏了钟鼓楼,之后陪着儿子病了半辈子,媒体在报道里说,这场至亲离别对何勇打击巨大,进一步加重了他的精神负担。 老爷子走了不到两年,儿子跟着走了。 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这种宿命感,只能这么说,红磡台上那对父子,一个负责伴奏,一个负责燃烧,一个慢慢老去,一个慢慢熄灭,如今总算是团圆了。
垃圾场的别名麒麟日记,专辑内页讲过一个故事,北京钟鼓楼上有一只石雕的麒麟,在那儿站了几百年,默默凝视着天空土地和人民,似乎总在等待,有一天会有一阵大风吹过,它会随风飞起来。 风终究没有来,麒麟没有飞起来,它只是从钟楼上下来,穿过垃圾场,走进病房,最后安静地停在了57岁。 他自己说过,我们的生活可能不完美,但为什么要有艺术,就是因为我们可以创造一些完美的事情,比如创造一首完美的歌。 在我看来,他做到了,一首钟鼓楼,一首姑娘漂亮,一张垃圾场,够华语摇滚记他一辈子,这不是疯子的一生,这是一个病人拼尽全力活过的一生。 他去世的消息传开后,乐迷们翻出摄影师高原那本把青春唱完,里面有一张1995年他在南京旅馆拍的照片,年轻人往床边一坐,一身的劲头还没被生活磨掉,评论区说得最多的一句是,青春散场了。
还有人在评论里贴出垃圾场的歌词,我们生活的世界就像一个垃圾场,人们就像虫子一样你争我抢,吃的都是良心,拉的全是思想,说这么多年过去,这些歌一句都没过时。 我最怕的不是他走了,是大家借着怀念又把那句疯子段子刷一遍,热闹散了,把他忘第二遍。 可他自己早就交代过了,我们是魔岩三病人,病人需要的从来不是传说,是理解和体面。 愿他安息,也愿那把三弦,替他在另一个世界接着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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