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英镑闯英伦，从洗碗工到英国超市大王，一个客家人的励志传奇

去年9月10日，一个消息在英伦三岛的华人圈悄然传开——91岁的叶焕荣先生，走了。

消息没有大张旗鼓，葬礼也办得低调，就像他生前常坐的那班经济舱一样，不事声张。但这个名字，在近半个世纪的英国华人社会，却是如雷贯耳，是一个时代的符号。他是首位跻身英国千人富豪榜的华人，他创立的荣业行，是英国最大的华人企业，是无数华人心中的“乡愁驿站”。人们都说，他是“英国华人超市大王”。但在我眼里，他更是一个从东莞走出来的客家人，用一生诠释了什么叫“白手起家”。

穷小子的“英国梦”：10英镑与一个信念

英国四大超市之一——荣业行（Wing Yip）

叶焕荣的故事，得从1937年说起。那一年，他出生在广东东莞塘厦镇一个客家人家庭。客家人，骨子里就带着“四海为家”的基因。他的祖父那一辈，就已经远渡重洋，跑到加勒比地区谋生去了。到了叶焕荣父亲这一代，虽然荣归故里，置了田产，但时局动荡，家道中落，一家人不得不移居香港，另寻活路。

在香港读完高中，1959年，22岁的叶焕荣做出了一个改变一生的决定——去英国。彼时的英国，在他眼里是机会的象征。他揣着身上仅有的10英镑，挤上一艘开往英伦的轮船，在海上晃荡了一个多月，终于踏上了赫尔城的土地。

现在的人可能很难想象，10英镑在1959年的英国能干什么？可能连个体面的住处都租不起。叶焕荣的第一份工作，是在利物浦一家中餐馆里洗盘子。这份工作，与当时大多数赴英华人的起点并无二致。但叶焕荣心里清楚，他来这里，不是为了洗一辈子盘子的。

叶焕荣

他后来说过一句话，我觉得特别有道理。他说，如果有人问他为什么创业，回答“我讨厌贫穷”，这是一个好答案；但如果回答“我想成为有钱人”，这就错了。这话听着有点绕，但细品，全是人生的分量。前者是改变命运的动力，后者可能只是物欲的驱壳。正是这种对贫穷的厌恶，让他把每一分钱都掰成两半花，不沾赌，不乱交，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攒钱，开自己的店。

机会总是留给有心人。叶焕荣脑子活，又肯学，很快从洗碗工做到服务生，又当上了领班。两年后，他看准一个机会，和一个厨师朋友，每人掏出500英镑，盘下了一家快关门的中餐馆。四张年轻的面孔，凑出两千英镑，开始了人生第一次创业。也是运气好，餐馆开张第二年，旁边建起了一个大型度假村，人流量暴增。叶焕荣他们的馆子，装修谈不上，但胜在东西实在、营业时间长，一下子就火了。

此后不到十年，叶焕荣和他合伙人开出了三家餐馆和一家外卖店，从一贫如洗的洗碗工，成了个小有名气的餐馆老板。但一般人到这里可能就满足了，叶焕荣没有。他在这十来年的餐馆经营里，嗅到了一个更大的商机。

早期的荣业行

商业奇谋：从餐馆老板到“超市大王”

时间到了上世纪60年代末，英国的中餐业越来越红火，但竞争也激烈。叶焕荣每天和锅碗瓢盆打交道，心里却在盘算另一笔账：与其在终端和同行们抢客源，不如退一步，去做这些中餐馆的“后勤部长”，给它们提供食材和货源。

这个念头，在当时看来是大胆的，甚至是冒险的。毕竟，他的餐馆生意正兴隆。但叶焕荣有一种客家人特有的直觉和果决。1970年，他做了一个让周围人都看不懂的决定——关掉生意红火的餐馆，与弟弟叶吉荣在伯明翰市中心，开了第一家专营中国食品和杂货的“荣业行”。

这个选址，现在看来简直是神来之笔。有人问他，为什么不去华人更多、市场更大的伦敦？叶焕荣有他一套“小鱼大池”的理论。他说，伦敦太大，像一片大森林，你一棵小树苗栽进去，根本没人看得见。在那里开十年店，可能隔几条街的人都不知道你的存在。但在伯明翰不一样，这里是英格兰的地理中心，是枢纽，你开张三个月，整个区域的人都晓得了。而且从这里送货，可以迅速覆盖英国3/4的客户。这叫以“乡村包围城市”，稳扎稳打。

叶焕荣（左2）

这个思路，贯穿了他整个商业生涯。他还有一个著名的“洋葱市场定位论”。他说，市场就像剥洋葱，一层一层，各有各的消费者。荣业行不做最高端的，也不做最低端的，就稳稳地站在中间。用他的话讲，“不卖最贵的，也一定不卖最差的”。他们甚至不卖英国人每天都喝的牛奶，因为那不是他的目标客群所需。

在管理上，叶焕荣也有一套“中西合璧”的土办法。荣业行是家族企业，但他绝不搞一言堂和家长制。他发明了一个“三位一体”的管理模式：采购，用华人，因为懂门道；服务和管理，用英国人，因为他认为英国人在客户服务和物流管理上更专业；决策，则由家族核心成员把控。他甚至还聘用过白金汉宫退休的军官来管理仓库，要求货物堆放得像列队的士兵一样整齐，就为了减少运输中的损耗和差错。听起来有点夸张，但效果奇好。

叶焕荣的管理哲学，既有商人的精明，又有长者的宽厚。他办公室里挂着一幅字，上面是他亲笔写的八个字：“勤思、勤劳、公正、无私”。他自己以身作则，每天不管多晚，都要到店里走一圈才回家睡觉，像父亲临睡前亲吻孩子一样，说声“晚安”。

他常年坐经济舱，下属们见状，也不敢铺张浪费。他发现了经理贪污，但盘算之后，选择“假装不知道”，因为他需要等待子女长大接班，也因为“除笨有精”，那个经理还是为公司赚了大钱。这种看似糊涂的智慧，实则是对人心和时局的精准拿捏。

客家风骨：财富、传承与归根

叶焕荣（Woon Wing Yip）

叶焕荣虽然成了亿万富翁、最有钱的英国华人，但他身上那股客家人的劲儿，一点没变。

他讲情义，念故旧。对待家人，他情深义重。太太生病时，他日日亲自开车接送太太去医院，背着太太上下车，说：“我有责任照顾她，不假手他人。”这句话，比任何商业传奇都动人。

他对待文化传承，近乎执拗。他定下一条特别的“家规”：子女大学毕业后，如果要回荣业行工作，首要条件不是谈薪水职位，而是必须回中国学习中文一年。

他说，除了学语言，更重要的是学做中国人。因为荣业行的根基在华人和华人的胃，不了解中华文化和心理，做不好生意。还有一条人尽皆知的“规矩”：他的孙子辈必须是纯粹的华人血统。他鼓励华人留学生谈恋爱，开玩笑说：“你们不要被‘蓝眼睛’拐走了！”

他不介意子女与任何国籍的人交往，但他固执地希望，孙辈和他长得一样，“黑眼睛，黄皮肤，黑头发”。这份坚持，是他对自身文化身份的强烈认同与守护。

荣业行叶氏三兄弟（左起）：叶吉荣、叶焕荣、叶利新

富起来之后，叶焕荣把更多精力放在了回馈社会上。

2000年，他设立了“叶焕荣兄弟助学金”，资助在英求学的华裔清寒学子。15年间，受惠者超过200人，其中就包括后来成为英国首位华裔国会议员的麦大粒。2004年，他又与剑桥大学合作，设立奖学金，全额资助一名来自北京大学或清华大学的中国学生赴剑桥深造，同时也资助一名英国学生到中国学习。他认为，投资人才，就是投资中国的未来。

2010年，叶焕荣获英女王伊丽莎白二世授予OBE勋章。他还先后获得伯明翰城市大学和阿斯顿大学的荣誉博士学位。面对这些荣誉，他依然谦逊平和。

他曾在采访中说过，他的家族虽然没有留给他什么财产，但遗传给了他做生意的细胞和头脑。他把自己成功的商业帝国，归结于家族基因和“不熟不做”的朴素理念。

叶焕荣（右2）

2025年9月10日，这位91岁的老人，带着轻微的帕金森症，在伯明翰的家中安详离世。他的告别仪式低调举行，正如他简朴的一生。但他留下的，绝不仅仅是一座商业帝国。

在北伦敦Cricklewood的荣业行总店，那绿瓦飞檐的中华楼阁依然矗立，地下是熙熙攘攘的超市，楼上是茶餐厅、诊所、旅行社……它早已不是一个超市，而是一个凝聚着华人情感的社区中心。

叶焕荣走了，但他的故事不会走。一个从东莞乡村走出的客家人，用10英镑，凭借勤思与勤劳，在异国他乡建起了一座商业与文化的丰碑。

他用一生告诉我们，真正的成功，不在于拥有多少财富，而在于如何跨越贫穷，守住根脉，并最终回馈于社会。哲人其萎，风范长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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