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7月30日，沙特统计总局发布了一组数据。第二季度实际GDP同比萎缩4.8%，逆转了一季度3%的扩张势头，是2023年以来首次季度萎缩。

同一天，财政部给出了另一组数字。第二季度石油收入同比增长22%，达到1851亿里亚尔。

石油收入在涨，经济却在萎缩。一个靠石油富了八十年的国家，在石油还没卖完的时候，已经开始慌了。而且比油价暴跌更让沙特睡不着觉的，是它正在借钱度日这件事本身。

一、半年花光全年赤字额度

先看财政账本。

2026年上半年，沙特财政赤字达到1600亿里亚尔，约合427亿美元。这个数字有多大？全年预算赤字目标只有1654亿里亚尔。半年时间，花掉了全年97%的额度。下半年还有两个季度没收官，要么大幅扭亏，要么就得超支。

第二季度单季赤字为343亿里亚尔（约91亿美元）。

更值得注意的是钱是怎么来的。整个上半年的赤字全部靠借债填补，没有动用政府储备。截至6月底，公共债务从年初的1.52万亿里亚尔攀升到1.685万亿。债务占GDP的比例维持在约32.7%，而2016年这个比例还不到13%。

借钱补窟窿，这在产油国里是头一遭。以前沙特缺钱就增产，现在增产也解决不了问题——产量上不去，价格还不由自己说了算。

财政赤字的根源不在支出端，在收入端。石油收入占政府收入的比重仍然在55%到56%之间。油价一波动，财政就跟着抖。2022年到2024年高油价时期，沙特财政相对宽裕，于是上马了一堆巨型项目。油价一回落，这些项目就成了财政黑洞。

这就是典型的顺周期财政政策——景气时过度扩张，衰退时被迫收缩。而经济学早就证明，顺周期政策会放大经济波动，而不是熨平它。

二、GDP和收入，算的是两本账

沙特的石油收入有三个变量：基准油价、出口量、以及沙特阿美相对于基准的官方售价折价。

第一季度三个变量叠加，石油收入降了3%。第二季度价格因素盖过了产量崩溃，收入涨了22%。但从8月开始折价已经转负。价格是沙特控制不了的因素。

二季度沙特石油部门萎缩了24.7%。石油活动对GDP增长的拖累达到5.4个百分点。但布伦特原油二季度一度达到每桶92.7美元，量跌价涨，卖油的钱反而多了。

石油收入涨了22%，GDP却萎缩了4.8%。这两个数据同时成立的原因很简单：GDP算的是生产出来的东西，财政算的是卖出去的钱。产量一降，GDP就往下掉。油价再高也没用，因为GDP核算不跟着油价走。

沙特经济的命门就在这里。GDP增长靠产量，财政健康靠价格。产量和价格不由同一个因素决定，宏观经济就永远存在内在张力。

阿布扎比商业银行首席经济学家莫妮卡·马利克说得很直白：对沙特来说石油收入更重要，因为那是财政预算的来源。

但问题在于，GDP萎缩4.8%这件事本身，已经说明沙特的多元化转型还远没有到可以独立支撑经济增长的地步。

三、非石油经济，漂亮数字下的尴尬

“2030愿景”启动时，非石油活动占GDP的45.4%。十年后这个数字提高到了55%。听起来成绩不小。

2025年非石油经济增速达到4.9%。实际GDP在2025年底达到4.9万亿里亚尔。

但二季度的数据把这个“55%”的真实成色暴露出来了。

非石油活动只增长了0.9%。一季度是2.9%，2025年四季度是4.6%。连续多个季度放缓。经季节调整后，非石油产出环比萎缩了0.5%，是本轮周期中非石油部门的首次季度收缩。

非石油经济的体量在变大，但增速在大幅放缓。55%的贡献率是在和平时期积累下来的。地缘冲突一来，非石油部门也撑不住。旅游、航空、酒店、物流这些非石油行业，本质上是和平的产物。游客没了就是没了，航班停了就是停了。

2025年沙特旅游总支出达到3040亿里亚尔，接待国内外游客1.23亿人次。冲突一爆发，这些数字全打了折扣。

沙特花了十年时间把非石油经济推到55%的份额，但在地缘冲击面前，这55%并不比石油部门更抗揍。非石油部门的增长，本质上还是在吃石油攒下的老本。

四、NEOM：160亿美元的沉没成本

最能说明问题的是NEOM新城。

这个号称耗资5000亿美元的项目，正在经历大规模收缩。“The Line”线性城市已暂停所有工程，至少推迟到2030年之后。2030年目标人口从最初规划的150万先降到30万，又调整到10万人以下。Trojena滑雪度假村延期，The Cube立方体建筑被完全放弃。

最扎心的是成本。NEOM项目2026年到2030年的预算中，包含600亿里亚尔（约160亿美元）的预期付款，用于向承包商支付终止长期合同的违约金。沙特当局预计未来五年内取消NEOM项目的费用将超过建设费用。160亿美元的违约金，超过了全年预计赤字1654亿里亚尔的六分之一。

沙特到目前为止已经在NEOM上花了640亿美元。“The Line”在规划的170公里中仅完成了2.4公里的基础工程。

这里涉及一个经济学概念叫“沉没成本谬误”。已经花掉的钱是沉没成本，不应该影响未来的决策。但现实中，决策者往往因为已经投入太多而不愿意止损，结果越陷越深。NEOM的收缩说明沙特至少意识到了这个问题——该砍的砍，该停的停，哪怕要付160亿美元的违约金。

有分析指出，沙特可能正利用战争作为一种“方便的方式来缩减”规模过大、成本过高的巨型项目。有些项目从一开始就超出了沙特的财政承受能力，只是需要一个体面的台阶下。

五、三个钱包都在缩水

转型需要钱。沙特的资金来源有三个：石油收入、主权财富基金、外国直接投资。

石油收入不稳定。产量一降，收入随时可能掉头向下。

主权财富基金PIF的管理资产规模在2025年底约为9250亿美元，到2026年初已突破1.15万亿美元。但PIF约80%的资产配置在国内，表现跟沙特经济高度绑定。经济不好，基金也好不到哪去。PIF已经削减了部分大型项目的支出。

外国直接投资在萎缩。2026年第一季度FDI净流入量同比下降2.4%，达到231亿里亚尔（约61亿美元）；环比下降51.9%。2026年2月沙特更换了投资大臣。分析人士说得很直白：这表明沙特迫切需要外国资金。

三个钱包都在承压。上半年全部财政赤字都靠借债弥补，没有动用政府储备。

六、管道救不了根本

霍尔木兹海峡封锁后，沙特迅速启用了东西陆路输油管道。这条管道连接东部产油区与红海延布港，输送能力从冲突前的每日200万桶提升到了700万桶。其中约200万桶/日供应西部炼厂，剩余约500万桶/日用于出口。沙特还计划通过提升延布港装卸能力再增加200万桶/日的运输能力。

管道解决了部分出口通道的问题，但解决不了结构性的问题。

第一，管道的运力有上限。700万桶/日的运量是满负荷运行。沙特正常的石油出口量远高于这个数字。

第二，管道的成本比海运高得多。运输、保险和战争风险溢价消耗了净收益的很大一部分。

第三，管道本身也面临风险。红海同样不是安全区域。

从经济学的角度看，管道投资是一种“对冲”——用高成本的备用方案来对冲主通道中断的风险。对冲是有代价的，而这个代价最终由沙特的财政承担。

一个全球最大产油国，出口通道需要靠备用管道来维持。这件事本身就说明沙特的石油经济有多脆弱。

七、出路在哪里

分析了这么多困境，沙特到底还有没有出路？

答案是有的。但出路不在NEOM这种巨型项目上，而在三个更务实的方向。

第一个方向是私营部门驱动。

2026年4月，小萨勒曼宣布“2030愿景”进入第三阶段即最后阶段。第三阶段的重点转向加速执行和最大化影响，扩大私营部门角色。私营部门对GDP的贡献率已达51%。IMF与沙特财政部的联合声明也明确指出，改革的核心是“释放私人部门的潜力，包括深化金融市场、降低创业与投资壁垒”。

这个方向是对的。沙特的问题从来不是缺钱，是钱花在了效率低下的地方。国有资本主导的巨型项目，边际回报在递减。把钱交给市场去配置，让私营部门去发现机会，回报率会高得多。财政赤字反而可能成为沙特转型的催化剂——倒逼政府推进结构性改革、拓宽融资渠道。

第二个方向是高附加值产业。

沙特正在把重心转向物流、人工智能和旅游业。2026年被定为“人工智能年”。PIF旗下的人工智能公司HUMAIN已与沙特国家基础设施基金签署了高达12亿美元的融资框架协议，用于支持人工智能与数字基础设施项目。

采矿业是另一个被低估的方向。沙特政府估算，境内尚未开发的磷酸盐、黄金、铝土矿及稀土等矿产资源总价值达2.5万亿美元。沙特工业和矿产资源大臣透露，王国将在采矿业投资850亿里亚尔。从卖油到卖矿，同样是资源型经济，但多元化的资源基础比单一依赖石油要稳健得多。

第三个方向是制度性开放。

2026年2月起，沙特资本市场向所有类别外国投资者全面开放，取消了“合格外国投资者”的门槛。资本市场管理局还在审查取消外资持股49%上限的规定。这些制度层面的开放，比任何单个项目都重要。资本是逐利的，但只要制度环境对路，资本会自己找到进来的方式。

这三个方向的共同点是什么？都不性感，没有“人类未来城市”那种让人兴奋的叙事。但经济转型从来不是靠口号和愿景完成的，是靠一个一个具体的制度改进和产业升级堆出来的。

八、借钱度日，比油价暴跌更可怕

油价暴跌可怕吗？可怕。2014年和2020年沙特都经历过，每次都是财政大幅收缩、项目延期。但油价暴跌是可逆的——油价总会反弹，只要减产就能托住价格。

借钱度日不一样。公共债务从2016年不到GDP的13%上升到2026年的接近33%。这不是一个周期的波动，是一条持续向上的趋势线。

借钱本身不是问题，问题在于借钱干什么。沙特借的钱大部分花在了资本支出和补贴上。上半年资本支出增长32%，补贴支出暴增117%。这些钱没有产生足够的回报来偿还债务。

一个靠借钱维持支出的产油国，债务/GDP比例持续上升，而核心经济结构没有根本改变——石油收入仍占政府收入的55%到56%。一旦油价下跌或者产量再降，偿债能力就会出问题。

IMF在2026年7月将沙特的经济增长预期从3.1%下调到了1.7%，同时预测2027年将反弹至5.5%。这个判断有一个前提——地缘冲突不会进一步恶化。

十年过去了，石油收入仍占政府收入的大头。剩下的四年，能不能把这个数字降下来？

答案取决于中东的地缘局势，取决于油价的走势，取决于外资的信心，取决于太多沙特自己控制不了的因素。

沙特不是不想转型，是转型这件事本身，比任何一个人想象的都要难。但方向已经清晰了——从巨型项目转向私营部门，从石油转向高附加值产业，从封闭转向制度性开放。这条路走通了，沙特还有机会。走不通，下一次油价暴跌或者海峡封锁，带来的就不是GDP萎缩4.8%，而是更严重的后果。

石油还没枯竭。但一个曾经富得流油、从不缺钱的国家开始借钱度日，这件事本身，比任何一次油价暴跌都更能说明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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