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南极的麦哲伦海峡边开6家商城，老板竟来自浙江小县城

在离智利首都约3090公里、靠近麦哲伦海峡的一座城市里，竟然也有浙江青田人开的大型百货店。店刚开张那阵忙不过来，乡亲朋友轮着过去帮忙，来回都得坐飞机。中国的小商品能走到这么远，后面跟着的，是浙江一个县的人。

智利人说的“中国商城”，卖衣服、日用品和五金，做的是本地人的日常生意。青田老乡有人在首都批发，有人去别的城市零售。货怎样一站站过去，人又怎样一个接一个，把生意开到了地球另一边？

2014年，二十出头的陈狄斯，到了智利的蓬塔阿雷纳斯，开出一家大型百货服装零售店。在他之前，这座城里还没有一家中国店。蓬塔阿雷纳斯在麦哲伦海峡西岸，跟火地岛、南极洲隔海相望，是南极探险的人出发前最后歇脚的地方，被叫作“世界尽头”的城市之一，人口约12万。拿着地图看，只是往南挪了一大段；真把店开过去，才知道这一大段意味着多少事情。

店开起来，头一道难题就是忙不过来。他自己投资、自己看店，货还得从老远运过来：去那儿没有直通的公路，所有的货都得绕道阿根廷，陆路、海路、空运轮着走，路上时间长，开销也大。乡亲朋友轮着过去帮忙，来回都得坐飞机。一家百货店背后，得有好几双手撑着。

青田人徐一评，从事设计，老家在青田县的一个村子，家里在国内做纺织品的生产和买卖。2006年他到了智利，跑过不少城镇，看到有些偏远小城的居民，买生活用品往往要开车跑几十公里。他说：“为了考察市场，我走遍了大大小小的城镇。”他琢磨的就是这个空当：中国有的是小商品，当地有人要，中间缺的是把货稳稳送到他们面前的人。

2009年，他在圣地亚哥火车站旁开了一家中国商城，经营的多是浙江人，不少是同乡和亲戚。那几年欧洲经济下滑，一些原本在欧洲闯的同乡，把目光转向了美洲，到商城里租个店面卖中国货。商城招呼的是来买东西的人，可更要紧的，是给后来做买卖的老乡一个落脚、进货的地方。

最初，为了让乡亲们在智利站稳，他帮着注册公司、办居留，货物入关、翻译、店铺选址、签合同，样样都帮着张罗。

商城所在的这一片，是圣地亚哥一个热闹的平价商业区，紧挨中央火车站，离南部汽车站也只有1.2公里，两处合起来是全国的交通枢纽，南部各地进首都，多从这里走。白天这里人挤人，顾客来来往往，推车的、开叉车的搬运工多是中国人和海地人，把一箱箱、一包包货从仓库送进店里。货进店快，省掉了往城里别处转运的钱，价钱就能压得更低。

货从哪儿来、卖到哪儿去，青田人是分着干的，2014年的报道里就有记录。那时在智利的青田人约有600人；约100人在圣地亚哥做进口批发，其余约500人散在全国各地做零售。在智利的华侨里，按老家算，青田人已经排到第四，前三是广东鹤山、福建福清和浙江温州。一间批发铺供得上许多零售店，一间零售店又接得住附近许多人家，货就这样从国内工厂，到首都的进口商和批发商，再一站站送到小城街头。

圣地亚哥的唐人街里，能直接从中国整柜进货、再批给下游华商和智利本地商户的，只是一小部分有进出口公司的大商家，他们大多来自浙江青田，很多集中在一个叫“青田城”的商城里。开发商L先生介绍，这是智利第二家由中国人开发的中国商城，也是第一家以批发为主的，租户都来自浙江，主要是青田人，全都直接从中国工厂进货。别的商户多从这些进出口公司进货，做二手批发或零售，也有几家拼一个柜子从国内进货，把风险分摊开。

陈狄斯的店不是徐一评商城的分店，各有各的老板。只是同乡之间，早已形成了批发和零售的分工。

一位智利研究者在当地商业区做了多年田野调查，看到的正是这样的接力。有些经营者向外地扩张，原来的店留给后来到的朋友、亲人接手。店铺是一点点长出去的，人也不是每次都空手跳进一个全然陌生的地方。

研究者还记下了一位姓邹的浙江老板。刚到智利的浙江老乡，常常先住进他家，人多到一天要开好几轮饭；老乡们睡上下铺，甚至打地铺，只有他的办公室不住人，说起这个，他颇为自豪。他在圣地亚哥的商城，交给家里老三打理，老三早先在意大利、西班牙、葡萄牙都做过生意。

而货源那头，有些家庭还直接连着国内的生产和供货。家里有人懂产品，海外有人懂顾客，买卖之间可以少几次转手。并不是每个青田店主都得有自己的工厂，从老乡的进出口公司拿货也行。

一家商城的律师这样讲这门生意：利润留在智利，回到中国的只是生产成本，货款“一年一次或者两次”地结，不算利息，也没有中间商的费用。

最小的买卖，也有老乡之间的规矩。浙江来的小贩，傍晚去唐人街的同乡店里赊货，第二天清早到露天集市去卖，下午收摊，把没卖掉的货还回去，再拿上午卖得的钱，结清卖掉那部分的货款。

肯让你先把货拿走，认的是你这个人；可到了下午，卖掉的那部分照样得结清。

说到底，他们能走这么远，还能把生意做下去，靠的是两头都有人：既知道中国哪里有货，又知道智利哪里有人要；前面的人把路走熟了，后来的人一到，就有地方住、有地方赊货、有人帮着张罗。

不过，能拿到货，只解决了一半。你卖的是中国东西，来买东西的人，过的却是智利的日子。

比如备货。同样是衣服，尺码、季节、喜欢的样式，都得照着眼前的人重新安排。这里隔着南北半球，国内准备过冬时，智利可能正要入夏，照搬家里的节奏，货就赶不上时候。越往南开店，补货越慢，错过一季，下批货未必马上就到；备多了，又压地方、压钱。陈狄斯当年货运费周折、时间长，碰到的正是这道题。

一边靠亲友合作，一边还得学会跟当地人一起做事。智利的中国商城里，也有本地的管理者、雇员和专业人士，他们懂当地顾客，也懂这里做生意的规矩，正好补上外来经营者不熟的那一块。老乡把你带进门，往后的日子，却得在这里过。

价钱合适，是顾客肯进门看看的理由；东西实用、店好找、一次能买齐，才是他下回还来的理由。附近的人在家门口把要用的东西买全，省下的路程和工夫，也是钱。

到2025年，智利当地媒体报道的中国商城，已经有宽敞明亮的大店，也有连锁经营。当地一家商业研究机构把面积超过200平方米的此类经营地点作为统计对象，数到了252处。这是整个业态的数量，青田乡亲做的，是其中的一部分。

2024年10月，圣地亚哥一家老牌百货公司的门店，换成了一家中国商城，营业面积1.1万平方米，是智利最大的几家之一。

这类店家居用品、衣服、玩具都卖，到了圣诞节和儿童节，越来越多的人专门跑进中国商城挑玩具。

陈狄斯去的那座南方城市，后来也热闹了。2023年11月，蓬塔阿雷纳斯市中心一栋2700平方米的楼租给了中国商人开店，开张前货已经在上架，打算先招30人，以后可能到45人，还配了25个停车位。

徐一评那边的批发区，也早已不只接待几家同乡店。到2025年的采访里，来进货的人既有智利各地的零售商，也有来自阿根廷的客户。当初给亲友落脚做买卖的地方，后来成了更多人找货的地方。

以他的商城为核心，批发区从最初的2条街扩到了7条街，聚着1000多家贸易批发公司，当地人干脆叫它“唐人街”。2024年6月30日，这里立起了圣地亚哥第一座唐人街牌坊，彩绘的斗拱层层叠起，两根朱红立柱前蹲着一对石狮。徐一评说：“看着大家搬运货物、核对账单的忙碌身影，我觉得自己的选择和努力没白费。”这座牌坊2019年就从江苏常州运到了智利，前后等了5年才立起来。

回头再看蓬塔阿雷纳斯。2014年陈狄斯在那里开店，朋友们轮换着坐飞机过去帮忙，货要绕道阿根廷才运得进去；到2026年初，当地报纸说，这座城的中国商城已经有了6家。距离一点没缩短，人还得花时间过去，货还得设法运到，可肯来搭把手的人多了，远方的店就一家接一家开了起来。

中国的小商品能走到地球另一头，背后有造它的工厂，也有一个县的人，把它们一件件摆进当地人的日子里。

我是马力，资深产品经理，产业经济研究者，致力于讲好中国产业发展的故事，把热门的产业、高深的技术拉近到普通人眼前，把深奥的经济写出民间烟火。欢迎关注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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