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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国华人性侵案受害者:我要让他们感到羞耻

加新网CACnews.ca| 2026-7-8 11:29 |来自: BBC中文

德国华人性侵案受害者:我要让他们感到羞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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警告:此报导包含性侵犯的描述,可能会让部分读者感到不适。

“大多数人读起这个事情,他们会觉得这些人(加害者)一定是很可怕的人吧?但是其实不是,他们在生活中是非常非常正常的人。”李静(化名)对BBC中文说。

今年27岁的李静是德国华人性侵案中,首位愿意分享经历的受害人。

她的前男友Tong Z.是Telegram“德国老司机驾校群组”的8位成员之一——在这群组里,成员们会交流下药迷奸女性的经验和手法,并分享犯案过程的影像。

(注:按柏林法院要求,被告姓名不显示全名,以Tong Z.代称)

根据判决书,Tong Z.自2019年犯案,5年间犯下13项偷拍罪、3项性侵罪,受害者至少9人。他多次趁李静熟睡时,偷拍了其裸露的影像。李静毫不知情,一直至Tong Z.被捕,获德国警方联络。

有支援性暴力幸存者的组织向BBC中文表示,遭下药性侵的受害者会因无法回忆过程而产生强烈失控感,比起一般受害者产生更多的不安与恐惧,也更难疗愈。

李静知悉事件后无法睡眠、做事也无法集中精神,接受了一整年的精神治疗,而为了让情绪稳定下来,她在接受访问前也要先吃药。

但她仍然想出来发声。李静很记得在判决书中,Tong Z.曾对群组成员说:“80%的女性在遭到强暴后都不会声张。”她想打破这一个想法。“对我来说,社会层面上能做的事就是把这些事情曝光,然后让他们为这些事情感到羞耻。”

德国华人性侵案受害者:我要让他们感到羞耻

李静是首位愿意分享经历的受害人,她出来发声是想让加害者为事情感到羞耻。

“这是一个概率的事情”

“如果不是警察问我这件事,我可能已经快把这个人忘记掉了。”李静忆述。

2025年2月,她接到德国警方电话,要求协助调查。到了警察局,她才知道这个调查跟其前男友Tong Z.有关——他正面临有关性胁迫、强奸、下药的指控。“我当时真的非常非常的惊讶,”李静说。

警员拿出照片给李静看,她认出相中熟睡裸露的人是自己。警员让她回想当时的情况,李静不安地说:“我真的不记得了。”

她和Tong Z.在一起已经是2021年的事,二人透过朋友介绍认识,在翌年分手。当年Tong Z.要转学到柏林。

在李静的记忆中,Tong Z.是一个干净体贴的男生,会做饭打扫,也会主动和其他女性保持距离。“ 他在我面前也会装可怜、发很可爱的表情包,(我)完全没有想到他是这样子的人。”李静说。

Tong Z.今年26岁,来自四川成都。他在2015年到德国升学,于2024年12月被捕。根据柏林第一法院提供的判决书,他多次趁女性睡觉或洗澡时偷拍,并曾迷奸一名患有轻度身心障碍的女性。

柏林警方在逮捕他时,在其住处查获了超过2TB的影像资料,还有避孕套、女性内衣、注射器以及各种处方药物。

这跟李静记忆的Tong Z.判若两人。离开警察局以后,李静不断回想与Tong Z.的相处。她翻查以前二人的聊天纪录,又逐一问共同朋友:在他们眼中,Tong Z.到底是一个怎样的人?

在判决书中,Tong Z.自白没有亲密的朋友,“大部分空闲时间都是独自度过”。他形容自己自我封闭,刻意回避与他人建立亲密的社交关系。

可在现实中,他似乎不是这样子的。

德国华人性侵案受害者:我要让他们感到羞耻

今年26岁的小清(化名)在2015年到德国,和Tong Z.是语言班同学。二人曾和其他中国留学生合租房子,每天都会碰面。她向BBC中文回忆,Tong Z.性格比较腼腆,不过爱笑、会主动社交,也因为擅长做菜,“跟每个人关系都很好”。

但这也许只是Tong Z.的其中一面。在“老司机”Telegram群组中,Tong Z.的䁥称是“白天是上帝,晚上是恶魔”。他与群组管理员张大鹏私聊,自称曾强奸过至少18名女性,又声称当昏迷的受害人在被强暴时反抗,自己会“极度兴奋”——反抗越激烈,性欲越高涨。

玛格达莱娜·格布哈德(Magdalena Gebhard)是Tong Z.案中,其中一名受害人的代表律师。她过去曾代理多宗性暴力案件,但她向BBC中文形容,“从来没有见过如此大规模、如此赤裸裸的厌女情绪”。

“你能看到那些细节、看到他们是如何谈论女性。他们把女性当成一块肉、物品来讨论,甚至不把她们当成人,”格布哈德说。柏林地方法院也曾形容,Tong Z.的态度是对女性人格尊严的蔑视。

一开始,李静以为这只是Tong Z.的个人犯案,但随着张大鹏的事件曝光、越多人被捕,她才意识到这是一个“有组织的团伙作案”。

有朋友安慰李静:“下次找伴侣的时候要小心啊。”李静感到二次伤害,她花了好长时间梳理情绪,她意识到受害人并不是小心就可以避免,“这是一个概率的事情,是有一个这样的人在人群中,你就可能遇到他。”

德国华人性侵案受害者:我要让他们感到羞耻

有研究指,记忆缺失令幸存者感到痛苦,是因为他们会反复想像侵犯过程中各种最差情况。

药后失忆,带来强烈失控感

知道事件后,李静的情绪时常波动。她无法睡眠、无法集中精神做事,“我会忍不住想这个事情、忍不住(上网)搜这个事情,然后就占据了我大量的时间和精力”。

精神科医生告诉她,她的神经系统处在一个亢奋的状态。李静强迫自己去做瑜伽,在专注的时间里逃离现实。

香港性暴力危机支援中心“风雨兰”服务经理曾秋娜对BBC中文说,遭下药性侵的受害者因失去对过程的记忆,比起一般性侵受害者会产生更多的不安和恐惧。

她解释,幸存者修复创伤的其中一个做法,是透过讲述自己的故事而得到疗愈,但迷奸案受害者却因无法回忆发生了什么事,产生强烈的失控感。如果被偷拍的私密影像被散播,受害者更会陷入一种“没完没了的恐惧状态”。

2022年,《欧洲心理创伤杂志》一份有关下药性侵造成创伤的研究也进一步解释,记忆缺失之所以会令幸存者感到痛苦,是因为他们会反复想像侵犯过程中,各种可能发生的最差情况。

研究指出,幸存者也会因未察觉被下药的情况怀有“极度羞耻、内疚和自责”的感受,从而在日后影响其与他人建立亲密关系。

在另一名主犯张大鹏案中,判决书提及不少受害者的心理状态,她们的创伤亦成为法院加重刑罚的考量因素。

张大鹏曾四次迷奸同一名受害者。判决书指,该受害人自得知罪行后,“经常哭泣,饱受失眠、注意力不集中、疲劳和精力不足的困扰”,也一直担心被告有否散布其裸露的影像。

另一名受害人则育有11个月大的婴儿。根据判决书,张大鹏实施性侵期间,受害者的女儿一直在旁,并曾两次醒来。但因为药物影响,该受害者在警方通知前,对被性侵一事毫不知情。

判决书指出,受害者事后怀有巨大的羞耻感,她不愿意向朋友或家人倾诉、不愿意接受专业帮助。她自责未能充分保护女儿;又担心张曾给女儿下药,忧虑德国少年福利局知情后会把女儿“带走”。

这位受害人现在虽照常上班、照顾女儿,但她患有严重的睡眠障碍。她说,她的生活将永远无法恢复到事件发生前的状态。

德国华人性侵案受害者:我要让他们感到羞耻

法国吉赛儿·佩利科特(Gisèle Pelicot)的丈夫多次对她下药,并唆使数十名男子强奸她。

重新掌握主动权

事件揭发至今一年多,李静仍在接受精神治疗,但对她而言,这种举动是“主动的”。

“我不希望这个事情对我的人生造成太大的影响......它可能会改变我对一些事情的看法,但是它不应该很决定性的去主导我的人生。”

Tong Z.案件在2025年中开审,李静一直密切关注。她翻查了很多同类型的新闻,当中看到了法国吉赛儿·佩利科特(Gisèle Pelicot)的案件。

多年来,吉赛儿的丈夫多次对她下药,并唆使数十名男子强奸她。吉赛儿最后选择公开审判,让所有人看见她以及加害者。吉赛儿曾说,“我要让羞耻感换边站”。

李静很认同,“这个事情是Tong Z.他天天是要去反思、去面对的一个事情,而不是我。”但她明白不是每一个女生都能像吉赛儿一样勇敢、“想得开”,“对于年轻女生来说,这是一个很大的挑战”。

她很记得在判决书中,Tong Z.曾向张大鹏“指导”迷奸犯罪:“你绝不能让她清醒过来”、“你绝对不能停手。”他还说:“我在网路上看到,80%的女性在遭到强暴后都不会声张。”

BBC中文翻查纪录,发现2016年美国司法部曾有犯罪数据显示,涉及强奸和性侵犯的案件只有23.2%报案率。原因包括幸存者担心被报复、警方不会提供协助,及少数认为罪件不严重。

在李静看来,男性正是因为这样而变得有恃无恐地犯罪。她想从社会层面去改变它,她愿意站出来发声,让更多人把目光投放在这宗案件上,“如果我们可以把(不敢发声的比例)80%降到50%或40%,那他们可能就会更加忌惮很多。”

另一方面,她也想把发声作为事件的“终结”(closure),“让我在这个事情里面不再是一个被动、接受或承受事情的角色,而是可以成为更主动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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