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中小工厂，卷向非洲

“一些国家的社会风险正在显性化，尤其是本土保护、反对外来者和合规压力都在上升。”

文 /巴九灵

“现在飞非洲的航班，90%都是中国人”

“最近，有上百人咨询我想出海非洲了。”1989年生的李友周说道，他在2024年出海坦桑尼亚，在当地已有2000平方米的电动三轮车组装厂。

不少从中国去往非洲的出海人体感显著。

“以前坐飞机去非洲，机上一大半是外国人，现在飞非洲的航班，90%都是中国人。”在肯尼亚创业的智能会议平板品牌“会参谋”创始人南姐对小巴说。

“埃塞俄比亚首都机场，转机的中国人人山人海，像当年的广州火车站。”另一位创业者朱桂彩补充说。

埃塞俄比亚机场排队的人群

朱桂彩此前在深圳进行自媒体创业，员工多的时候有100多人，去年刚过五十岁，跑去了刚果金，做机械设备租赁、太阳能光伏发电等方面的投资。

他还和其他湖南人在刚果金成立了湖南商会。“在非洲27个国家已经有湖南商会，大家抱团取暖，共同发展，能够抵抗一些风险。”他说。

中国商会正在非洲规模化兴起：去年1月，坦桑尼亚河北商会成立，4月，非洲中国商会成立。6月，湘非经贸商会成立。9月，非洲川渝籍商协会联盟成立，11月，埃及湖北商会成立，塞内加尔河南商会成立，今年5月，河北科特迪瓦商会成立……

与此同时，前5个月，我国对非洲国家进出口1.14万亿元，历史同期首次突破1万亿元，同比增长18.2%，高于2025年17.7%的同比增速。

出口非洲的工程车辆

这一增速还高于我国与东盟16.6%的贸易增速、与欧盟10.3%的贸易增速，更与对美国贸易总值下滑6.6%的情形形成鲜明对比，尤其是贸易总额与和美国的贸易总额1.61万亿元也相距不算遥远了。

“国内太难做了。”谈起原因和对同行出海的观察，多位受访者这样形容。

“委内瑞拉事件，是美国重新把拉美划为势力范围的标志，中东战争，今年不好做，而东南亚一直都很‘卷’，欧美也不好做。”一位出海领域的资深产业人士补充分析道。

海关数据显示，3月，我国对中东地区出口同比大幅下降41.3%，拖累整体出口增速2.7个百分点；前四个月，中国对拉丁美洲的出口增速为10.5%，去年同期则是16.3%。

政府层面，同时在提升“中非贸易”的政策级别：5月1日起，我国对53个非洲建交国实施100%税目产品零关税，成为全球首个对全部非洲建交国单方面、全覆盖给予零关税待遇的主要经济体。

5月1日，实施零关税举措生效后的首票货物入境 图源：新华社

这为充分打开非洲对华出口增长潜力建立了制度保障。特易数据显示，5月中国自非洲进口951.3亿元，同比增长15%，连续9个月增长。

也进一步为中国人出海非洲打下强心剂。“中国人去非洲自建供应链，是非洲实现大量出口的前提条件。”上述人士如此说，不无道理。

中小工厂纷纷扎根非洲，本地电商加速崛起

去年11月，港股“非洲消费品制造第一股”乐舒适横空出世，被视为“非洲制造”的里程碑事件，这是中国企业推动非洲工业化的标志性品牌。

越来越多中国工厂躬身入局，事实上已成为非洲工业制造的重要推力。

南姐以前在国内做外贸和电商接单，产品销往82个国家，主要市场在俄罗斯、土耳其和中东，2022年决定“肉身出海”，前往市场增速最快的东非地区，进行长期的本地化运营——注册本地公司、落地当地团队、建展厅、做售后。

如今，她在肯尼亚内罗毕拥有一个4000平米的仓库和一个门店，海外员工十几人，一年能做人民币5000万元。

据她透露，原本去年计划开5个店，但因为接了很多标案（指招标项目），现在全力忙交付，还准备购买工业用地盖仓库。

她们的产品主要面向学校、企业、教堂、会议室。“说出来可能不信，非洲的售价高于其他市场。比如一款主流产品卖5000多元人民币，在非洲能卖到1000美金左右，而在俄罗斯或土耳其只能卖八九百美金。”她对小巴说道。

李友周的情形十分类似，除了在当地有2000平方米的工厂外，在坦桑尼亚的第一大城市达累斯萨拉姆也有自己的门店，从国内采购到本地工厂组装，再到门店销售与售后，他的品牌POWER CARGO，在坦桑尼亚已经小有名气。

此前，他在国内从事房地产行业的创业，和很多人的出海动机类似，希望找到一些竞争相对不激烈的市场，顺势看中了中国供应链优势和非洲本地化运营结合的机会。

“以前逻辑很简单：中国找货，发到非洲，卖掉赚钱。但门槛越来越低，信息越来越透明。真正能长期活下来的，在做本地化。本地组装、仓储、销售、售后、配件，甚至包括分期付款、账期管理和回款风控。”他总结说道。

中国工厂的兴起很大程度上基于通电、通网、通路、通支付、通物流等非洲基础设施的完善，而它另一方面的促进效果是：跨境电商加速兴起，以及本地电商在崛起。

2025年，非洲B2B跨境电商交易规模突破424亿美元，同比增速达31.5%，首次超越拉美27.8%的增速，增速位居全球第一。

其中，新能源组件成为增长最快的品类，全年交易额突破58亿美元，年度增幅达156%。其次为智能农机，全年交易额达42亿美元，年度增幅达89%。

已经有“非洲淘宝”之称的Kilimall的创始人杨涛还对我们介绍，其平台SKU数已经超过百万个，卖家数量已经超过两万，其中三分之二是非洲本地人。

kilimall仓库

他们在肯尼亚设有超2000个的自提网点，网购商品可以实现当日达和次日达，自提网点数量甚至超过只拥有900个网点的肯尼亚邮政。

南姐的线下门店便是自提网点之一，目前她们门店每天来自Kilimall的货单，加上自己的配件订单，已有一两百单的规模。

“在索马里、乌干达、南苏丹、坦桑尼亚的边境，我们的自提点生意特别好，因为周边国家的人都想在肯尼亚买东西。”杨涛补充说道。目前，他们在东非电商消费APP下载量中排名第一。

贸易保护主义抬头，怎么办？

不过，越来越火热的中非贸易，某种程度上也暗含风险。

坦桑尼亚，去年出台外国人行业准入禁令，涉及零售及批发、移动支付业务、手机与电子设备维修、美发沙龙、小规模采矿、本地快递与包裹递送、商业及房地产中介代理、微型与小型工业的所有权与运营等15个行业。

津巴布韦、纳米比亚已经收紧锂矿原矿出口禁令，刚果金要求外企在规定期限内建好本土冶炼厂；埃及、尼日利亚、肯尼亚从“欢迎进口”转向“本土替代”。

近期的南非“排外事件”令全球震惊。6月30日，南非爆发全国性反非法移民游行，要求政府加大打击非法移民力度，迫使南非总统拉马福萨发表电视讲话，强调任何组织或个人都无权自行驱逐外国公民。

南非举行大规模集会反对非法移民

“一些国家的社会风险正在显性化，尤其是本土保护、反对外来者和合规压力都在上升。”李友周强调道。

它们并非空穴来风。特易数据显示，2025年，中国对非贸易顺差1020亿美元，同比激增64.5%。

一个在非洲如何稳定长期发展的命题，摆在所有中国出海人的桌子上。

◎首先，全流程合规与市场化运作，是中国出海企业的必然趋势。

南姐说：“很多中国人拿旅游签过去工作，对当地人冲击很大，迫使当地人会当街对中国人发起签证盘查，免不了花钱消灾。”

在非洲，已经形成专门骗中国人的诈骗套路：一是高层诈骗，谎称对方有政府高层人脉，需收几万块的“送礼钱”；二是黄金骗局，样品是真的，成交时是假的。

值得一提的是，非洲各地了解中国文化的本地人越来越多。比如，原加纳大学孔子学院中方院长王吉民告诉小巴，中文教学点已经从疫情前的十二个教学点，扩展到二十一个教学点，注册学生人数达四五千人。

“以前只有移民局有教学点，现在扩展到警察、海关、缉私、毒品稽查，特别是外交部下面的外交学院。”他说道。

尼日利亚孔子学院内学习中文的非洲民众

换句话来说，“不迷恋自上而下的方式，以产品、服务、合规的方式去发展”已经是资深出海人的共识。

◎其次，“员工本地化”几乎已经成为标配。

南姐非洲团队中的中方人员，仅一两个，且采取轮替制；李友周的坦桑尼亚团队有十人左右，本地人占了绝大多数。

在东非深耕超过十年的杨涛，其团队99%的员工已经迭代为非洲人，他能做到将仓库钥匙直接交给非洲人管理。

“今年春节，我跟当地一个省长签了合约，他委托我培训2000个大学生。每个大学生，我都会给他开两个账号：一个卖家账号，一个推广者账号。”他补充说道。

◎第三，售后环节，上升为企业盈亏以及品牌口碑的主要因素。

“经销商拿货付款很慢，经常说‘下周’或‘下个月’，实际可能拖两三个月。”南姐提到肯尼亚时的情况时说道，原因是，当地市场习惯依赖关系网，培训、安装和付款流程松散，需长期深耕。

李友周吃过一个大亏：为打开市场，把销售价格压低，结果低估不断上升的售后成本。低价的跑量优势，被售后、坏账和管理成本吃掉。

非洲道路条件差、载重高，使用频率高，非洲司机一般不会像爱惜私家车一样爱惜电动三轮车。

“出问题以后不能不修，要维护品牌和客户关系，但一直修，人工、配件、路费、停运损失、客户情绪，会变成真实成本。他们还容易把维修问题和付款问题绑在一起，车卖出去，钱没有按计划回来；售后成本先发生，回款却在延后。”他无奈道。

小结

一个液压钳在国内卖80元，在坦桑尼亚买需折合人民币720元，相差9倍。

这是两国工业能力的差距缩影。“从产品出口走向零部件出口，再到非洲组装，卖本地，甚至卖欧美、卖回中国。简单说，我们需要帮它们实现工业化。建好供应链，才能解决顺差问题。”杨涛对小巴总结说道。

进一步说，中文互联网与一些中国出海人口中类似“非洲有巨大的人口红利，能消化中国的过剩产能”的说法，越来越不合时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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