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经济的全面大转型，已经正式开始

今年9月的物价数据里，有个细节很容易被忽略：钢材、水泥等建筑材料需求有所回升，非金属矿物制品业价格在连降7个月后转为上涨0.3%。涨幅很小，但值得琢磨。

水泥、玻璃这类行业，过去十几年产能扩张最猛，价格战也打得最凶。连它们的价格都开始企稳，说明供给端那根弦确实被拧紧了。

把时间拉长看，变化更明显。全国工业生产者出厂价格指数同比由上月下降0.9%转为上涨0.5%，为连续下降41个月后首次上涨，这是今年3月的数据；到了9月，工业生产者出厂价格同比上涨5.0%。

与此同时，"十五五"规划纲要提出，健全产能监测预警机制，采取规划引导、产能调控、价格治理、行业自律等措施，综合整治"内卷式"竞争。等了很久的预期正在变成现实，这场转型也从口号写进了规划。

这场转型从哪儿开始的？要回到2025年7月1日。

那天召开的中央财经委员会第六次会议，主要议题是纵深推进全国统一大市场建设，提出了"五统一、一开放"。会议部署重点任务时，点名要治理企业低价无序竞争。

这句话就像往水面扔了块石子，水花一下炸开，说明底下真有鱼。会议其他内容很快没人提了，唯独这一条被反复讨论，还有了名字：供给侧改革2.0版本，也叫反内卷。

关键词就两个，一个是产能过剩，一个是反内卷。为什么说这是政策转向？

拿2024年"9·24"以来那一揽子增量政策对比一下就明白了：降息降准、股票回购增持再贷款、11月推出的10万亿元化债安排、扩大信贷规模、保障性住房政策、消费补贴。

这些措施无一例外都是从需求侧发力，好比给虚弱的病人输血、打强心剂，先不管什么病，把人从危险线上拉回来再说。强心剂能救命，可根除不了病。

所以到了2025年7月，药方换成了反内卷，改从供给侧下手，通过控制产能等措施恢复经济秩序，让企业利润回到合理水平。先后顺序本身就有讲究。

需求侧的政策见效快，可供给端如果还在无序扩张，撒下去的钱很大一部分会被价格战吞掉。企业货卖得多了，利润却没多少，工资涨不上去，消费又冷下来，就像往一只漏水的桶里倒水。

先止血，再补漏，这个顺序没错。内卷的代价远不止企业报表难看。

钱都砸进了价格补贴，研发投入只能往后放；想守住低价，偷工减料、产品减配就成了顺手的选择；成本压力最后落到员工身上，加班越来越多，收入越来越少。人们没钱也没时间消费，只能买更便宜的东西，企业于是更卷价格，恶性循环就这么形成了。

这笔账算到最后，企业、员工、市场三方都是输家。对外也是同样的道理。

2025年全年实现贸易顺差11889.8亿美元，首次突破万亿美元大关。这说明中国制造确实有竞争力，可顺差越大，摩擦也越多。

更该想的是另一层：如果靠内卷压出来的超低价去抢海外市场，等于拿国内工人的加班和企业的亏损去补贴外国消费者。这样的出口做得越多，赚到手的反而越薄。

反内卷消息刚出来时，房地产、光伏、新能源汽车、煤炭等板块纷纷上涨，市场普遍认为过剩产能会退出，留在上市公司层面的企业会受益。这个逻辑还得往深处挖一层：产能为什么会过剩？

回头看2015年那轮供给侧改革。直接原因是产能过剩，更深的原因，有学者追溯到1993年到1994年的分税制改革。

改革之后，地方财政收入在全国财政收入里的比重大幅下降。地方缺钱，自然要扶持能带来税收的企业，而这些企业恰好集中在水泥、钢铁、煤炭等行业。

所以，产能明明已经过剩，地方本意上也不愿意让它们减产，这正是当年改革难推的地方。好在2015年到2018年房地产市场非常红火，地方一边压减钢铁、水泥、煤炭的产能，一边靠土地出让把收入缺口补上。

这一次的背景完全不一样了。地方财政已经很难再靠卖地填补捉襟见肘的收支，所以这一轮去产能，行政力度不太可能像2015年那么猛。

当年主要针对央企和大型企业，以行政命令为主；这一次更多是倡导号召、企业自愿，虽然也会有一定行政压力，但不会一刀切。从2026年的推进情况看，这个判断基本站得住。

治理手段明显偏向规则和执法：市场监管部门开展打击劣质低价专项行动，截至8月底，全国共查办劣质低价违法案件2.9万件，还在加快推进《价格法》修订工作，研究修订《关于制止低价倾销行为的规定》。不是拉闸限产，而是给竞争立规矩。

这种办法慢，但更扎实。靠行政命令砍产能，砍得快，反弹也快；规则一旦立住，企业算账的方式就变了：低于成本卖货要被查，靠补贴续命的产能自然撑不下去。

还得说清楚，反内卷不是什么都限。技术落后、能耗高、效率低的产能，还有各地为了政绩重复上马的同质化项目，该退就退；可芯片、人工智能、生物技术这些领域，产能和研发不是多了，而是还不够。

反内卷反的是低价劣质、重复建设和地方保护，不是给产业升级套上紧箍咒。当时有个预判：2025年是"十四五"收官之年，也是"十五五"规划编制之年，反内卷很可能被写进下一个五年规划，在未来五年里逐步改变产业结构和经济结构，最后传导到资本市场。

如今规划纲要已在2026年全国两会上审议通过，这个预判算是兑现了。金融事件对资本市场的作用分两类。

一类来得快去得也快，比如降息降准，冲击可能很大，但转眼就过去了。另一类缓慢、持续而深远，比如中国特色估值体系的提出，推动了2024年央国企估值的提升，最典型的是银行股。

供给侧改革2.0属于后一类，它会一点点改变产业结构的比重。新质生产力引领发展的方向不会变，但对传统行业来说，这是一场洗礼。

再说价格。当时的状态可以叫"弱现实、强预期"：出厂价格指数连续三十多个月下降，市场却一直预期它会在不太久之后转正。

这种状态在2009年、2014年和2019年都出现过，而这几年恰好都是资本市场从低位快速反弹、甚至反转的年份。

2008年金融危机之后，当年推出四万亿投资计划，2009年上证指数上涨近八成；2014年是上一轮牛市的起点；2019年是此后一轮反弹行情的起点。

2025年同样处在通缩、"弱现实、强预期"的状态里，无论是"9·24"的增量措施还是供给侧改革2.0，都指向一波结构性行情。

那时上证指数基本已经走出趋势，深市、北证和创业板还有待验证，正处于将涨未涨的时间窗口，值得研究的是长期逻辑还在、估值仍在相对低位的板块。如今"强预期"已经变成了现实，但这次转正不宜看得太乐观。

9月出厂价格的上涨，有相当一部分来自国际原油、有色金属价格上行带动国内相关行业价格上涨；同期居民消费价格同比上涨0.9%，汽车制造业下降2.0%。上游先热起来，下游还凉着，说明转型只走完了前半程。

真正的考验在后面：价格回升能不能变成企业的利润、职工的工资和居民的消费。从需求侧输血到供给侧治本，药方已经换了。

2024年的增量政策先把经济托住，2025年的反内卷开始收拾无序竞争留下的摊子，2026年写进"十五五"规划，意味着这不是一阵风，而是未来五年的主线。

这一轮和2015年最大的不同，是地方不能再靠卖地兜底，所以手段从行政命令转向规则约束，从一刀切转向倡导和执法并行。速度慢一些，但每一步都在改变企业算账的方式，这才是这场转型真正的分量。

对普通人来说，看懂这场转型，比追一两次涨跌更要紧。落后产能退出，好企业留下来，价格回到合理区间，利润回到实业手里，工资和消费才有底气。

转型已经开始，接下来要看它能走多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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