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4年5月的一个傍晚,深圳福田区信托花园9栋E座。
小区里和平时没什么两样。楼下的小铺面照常开着,晚饭时间进进出出的居民提着菜篮子从9栋过道经过,谁也没有注意到一楼的周家已经和平时不太一样了。周家的灯没亮,窗户紧闭,里屋安静得出奇。但一个住在一楼的五口之家安静几天,在这样的小区里也不是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事。
这个安静,持续了整整三天。
一、同事发现不对劲
周一男,50岁出头,原籍北京,持香港身份证。1996年,他作为中央电视台下属华颖国际有限公司的代表入股凤凰卫视,持股10%,出任凤凰卫视董事局副主席兼经营总监。1999年股权变动后,他离开凤凰卫视,在深圳注册了一家广告公司,自己当老板。有钱,有车,信托花园的复式住宅里住着他30多岁的女友向永进、向永进4岁的女儿杨小燕、16岁的小保姆林静,以及公司的老会计党振江也跟着住在一起。
2004年5月26日星期三下午6点左右,周一男和公司的一名员工像往常一样下班后分了手。此后的几天,这名员工发现一件奇怪的事:周一男的手机一直关机,怎么打也打不通,打到他家里,电话也一直占线。连过三天,到5月29日星期六晚上8点,这名员工终于坐不住了,和保安一起撞开了周家一楼的后门。门一打开,屋里的情况完全超出所有人的意料。
深圳警方接到报警后很快赶到现场。信托花园9栋E座一楼这间复式住宅里,警方发现了五具遗体:两男三女。死者分别是周一男、向永进、4岁的杨小燕、16岁的保姆林静,以及公司会计党振江。现场的血迹尚未完全凝固,家中值钱的财物显然已经被搜刮一空,手机、现金、银行卡都不见了。
二、警方闪电破案
这起特大凶杀案很快引起了广东省和深圳市的高度重视。广东省公安厅厅长梁国聚亲自部署,派出副厅长郑少东赶赴深圳案发现场指挥侦查工作。深圳市公安局局长李锋任专案组组长,迅速抽调了160多名警力投入破案。
专案组民警连夜排查,很快就从人际关系中找到了突破口。经过调查,周一男的女友向永进有一个在牌桌上认识的熟人——一个叫吴远翠的女人。向永进是四川人,平时酷爱打牌,出手大方,在小区附近的棋牌圈子里很有名。吴远翠是湖北五峰县人,住在信托花园附近一个小区的17楼,和向永进打得熟。在牌桌上,吴远翠知道了向永进身边的人有钱。
吴远翠把自己的同乡、有犯罪前科的罗军介绍给了向永进。罗军当过业务代表,犯过事之后跑到深圳,没有正当工作。当他知道向永进家很有钱,又去踩过点之后,这把刀就算是磨好了。
专案组锁定了几名嫌疑人的身份后,30日凌晨开始收网。广东东莞抓到一名,湖南长沙抓到一名,另一路公安在湖北宜昌租住的一间招待所里将仍在睡梦中的罗军和同伙张涛抓获。宜昌市公安局大公桥派出所所长邓宏钦带人冲进202房间时,从罗军的行李里当场搜出了大量现金——3万多块人民币,还有铂金钻石首饰、高档手表。之后全省跨省联手,不到30个小时,涉案嫌疑人全部落网。
三、一封“送水”引发的血案
根据几名凶犯到案后的交代,事情的起因远比表面复杂。
向永进的牌桌好友吴远翠到底是被什么诱使,才一步步把贼人领进了朋友的家门,至今有不同说法。一说是吴远翠自己缺钱,一说是她长期嫉妒向永进的富裕生活。总之,今年5月初,罗军找到吴远翠,两人开始密谋针对向永进家的抢劫。罗军又找到张涛,再由张涛拉来郑安和胡钢两人入伙。五人约好:一旦抢劫到手钱财超过100万,就把所有人都灭口。
5月23日,罗军等四人从湖南株洲买了四把刀、胶布和手套赶回深圳,只等吴远翠那边传来消息。
5月26日下午4点左右,吴远翠得知向永进家只有保姆林静一人在家,马上打电话通知了罗军。罗军叫上张涛、郑安和胡钢,带着作案工具直奔信托花园。他们欺骗保姆林静:“送东西来了,开一下门。”林静没有多想,打开了门。
门一开,罗军和张涛就冲了进去。张涛掐住林静的脖子,罗军用胶布绑了她的手脚,封住了她的嘴。林静被制服后,罗军把守在大门口望风,另外三人躲在屋里等候。
下午5点多,向永进带女儿杨小燕回到家里。接到罗军电话报信的张涛三人立刻动手,卡住向永进的脖子,用胶纸捆绑了母女俩的手脚,又封上了嘴。郑安撬出铂金钻戒和手机,张涛从保险柜里搜出一叠人民币,整整1万块。
晚上7点多,周一男开着自己的白色奔驰车回到家。他刚推门进屋就被人按住了,搜遍了身上和随身行李之后,他的银行卡、手机和几千元现金也被全部抢走。
快到晚上11点的时候,外出办事的会计党振江最后一个从外面回来。党振江大概是四十多岁,在周一男的公司做事。他一推门,张涛和郑安就将他制服,手脚也被胶布缠住。
夜色越来越深,整个晚上,深圳福田区信托花园小区的邻居们谁也没有听到什么异样的声音。
四、六百万元引发的杀心
连党振江在内,屋里一共关着五个人——周一男、向永进、4岁的杨小燕、保姆林静、老会计党振江。手脚被绑的几名被害人一声不敢吭地蜷缩在角落。然而这个劫持的夜晚最终走向了彻底失控。
晚上10点左右,罗军下楼去附近的ATM机上查询周一男银行卡里的余额。他用周一男的建行卡取了5000块,又查了周的名下几张别的卡。结果让他大吃一惊——里面少了100万,还有整整600多万余额。
罗军打电话告诉了同伙这个数字。
原先的约定是抢超过100万就杀人灭口,现在600多万摆在眼前,张涛、郑安、胡钢瞬间就下了最后的决定。此时党振江已经在反抗过程中被打死。剩下的人一个都不能留。客厅的等灯光线昏暗,三人各自动手:胡钢用布条勒死向永进;张涛和郑安分别用铁锤击打周一男的头部和颈部,又用刀刺入他的颈项;张涛用布条勒死了4岁的杨小燕;郑安朝保姆林静的脖子上狠狠刺了三刀。
全部处理完之后,几个人洗了身上的血迹,带走了搜出来的银行卡、贵重首饰和现金,锁上房门,消失在夜色里。
四个成年人、一个只有4岁大的小女孩——五个人的生命,就这样在一间客饭厅里被折断。
五、逃亡和最后的挣扎
作案后,劫匪们连夜分赃。罗军等人拿着周家搜来的银行卡到珠宝店刷了价值十几万元的金银首饰,又在自动取款机上分批次取出了总共5万块现金。
各人往不同的方向逃窜。罗军和张涛跑到湖北宜昌,藏在一个小招待所里。被抓的那天早上,202房间的窗帘还拉着。警察把门撞开的时候,这两个人还在睡梦里。
胡钢一路往北,从深圳到北京,又从北京坐上开往呼和浩特的火车。到了张家口站停了十几分钟,他忽然觉得心烦,跳下了车。他在张家口找了个地方躲了几天,还是忍不住上了网吧。6月10日中午1点,胡刚出现在张家口市一个网吧里。河北省公安厅网监处接到深圳的协查请求后立即追踪,网络警察2分钟就锁定了目标的位置。在一阵简单的跟随后,三人合围将胡刚控制住——他紧紧抱着一个旅行袋,里面装着4万多现金、4根超过100克的金条,还有一枚女钻戒。
六、庭审宣判
2004年9月13日,深圳市中级人民法院一审公开宣判。罗军、张涛、郑安、胡钢、吴远翠五人因抢劫罪被判处死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谢家政因转移赃物罪被判有期徒刑2年并处罚金1万元,王波因窝藏罪同样被判2年。
宣判的法庭很大,旁听席坐满了记者和死者的亲友。当法官念到被告的名字依次宣布全部死刑时,五名主犯的面色冷峻,没有太多表情。只有吴远翠一个人听到“死刑”两个字的时候,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身子晃了一下,捂着脸号啕大哭。
2004年11月26日,经广东省高级人民法院核准,罗军、张涛、郑安、胡钢、吴远翠等五人被执行死刑。
七、案件后的余波
五条人命的案子没过两个月就落下大幕,但关于它的话题远远没有画上句号。
案件结束后,向永进的父亲向文兵从四川来到深圳,以“物业管理疏于管理”为由,把信托花园的物管公司告上了法庭,索赔120万元。向文兵在诉状中说:案发当天,罗军等人长时间在信托花园门口进进出出,形迹可疑,可保安既没登记也没做任何询问,“门卫形同虚设”。但这些官司打到最后都没有胜诉。法院虽然认定物管公司懈怠履行安全保障义务,承担一定的民事责任,但向文兵最后并没有真正收到多少赔偿。
周一男的家产分割也闹了一阵子,他生前在深圳的公司、房产、汽车到底归谁所有,牵涉到多方的利益。死者的亲友们在诉讼里互相拉扯了很久,但这已是此案最后在法律上的余音了。和那个晚上发生的事相比,都显得轻了。
---
事隔多年再回头看周一男的案子,教训其实并不复杂,也远远算不上什么惊天大秘密。
说到底,让周家覆灭的是一张麻将桌。向永进打出手,钱露在外面,让坐在牌桌对面的吴远翠眼红了。一个偶然的交往,在牌桌上知道了邻居家有多有钱。财富变得危险起来的时候,起心动念的那个人并不是千里之外的亡命徒,而是身边最近、笑过最多来往最多的人。
结案后,三联生活周刊的记者进入信托花园时,看到周家阳台上还晒着一个4岁女孩的几件小衣裳,在风里轻轻飘着。赵律师家9岁的儿子反复跟大人讲:“杨小燕没有死,她躲在厕所里逃过去了。”——后来大人们才确认,这是小区里的家长们为了不让孩子感到害怕编出来的一个善意谎话。残酷的事实是他们不得不告诉孩子:那个只有4岁的女孩,她就在那天晚上和五个大人们一起走了。
五条人命,六百多万块,4根金条,4把从株洲买来的刀。一个家庭的灭门案,说到底,就是人的贪念在不经意中打开了潘多拉的盒子。






1
2
3
4
5
6
7
8
9
10
1
2
3
4
5
7
8
9
10

